琵琶與禪

文:林谷芳(臺北書院山長)摘自《春深子規啼》
圖:林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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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與琵琶是嚴格意義下唯二的傳統獨奏樂器,嚴格意義是指歷來它即存在著為樂器性能而作的獨奏曲,而笛、箏、胡琴等其他樂器的獨奏曲目近世之前則都經移植而得。之所以如此,一言以蔽之,琴是漢樂的代表,琵琶則是胡樂中國化的典型,在歷史中它們彼此頡頏消長,於不同時代裡各領風騷。

談禪,常見老參一句:「禪脈在日本原不存」,就將日本禪一棒打死,類似說法且還不只禪一端:茶道在日本不存,乃至更直接的,「茶就是給日本人搞壞的」、「日本人根本不懂書法」,這些斷言何只屢見不鮮,甚且還成主流。

會如此說,一定程度來自文化宗主國對文化片面外傳乃至異化的不滿,但所謂「橘逾淮則枳」,就橘而言,枳非正色,但在枳論枳,其實於橘外自有一番滋味,更何況文化傳播上,「禮失而求諸野」的例子所在多有。所以說,談中日的種種,與其要求原有之純度,不如看看另一時地的文化特質、生命情性如何在同一事物上映現不同風光,以彼觀此,以此看彼,事物的如實乃得以彰顯,己身的長短乃得以映現。

談兩岸文化優勢消長,林谷芳深具底氣,影響兩岸深遠。林谷芳是禪者,是聚焦中國人文的音樂導聆人,更是一位試圖以傳統智慧安頓當代人心的不倦學人。 

就從音樂談起吧!日本既受唐宋大幅影響,中國文人於樂自來又寄情於琴,於是「日本的古琴究係如何」,乃成為談中日文化時許多人常問我的一個問題。

答案原該很明顯,想當然爾!既師從中國,這嚴格意義下唯一的文人樂器— 琴,自該在日本有一定地位,但出乎許多人想像的,日本雖有古琴,其存在自來卻也僅是一種「存在」,景況連不絕如縷、僻處一隅都稱不上。

日本琴人傳統皆出自「東皋琴派」,傳自明末清初杭州永福寺的禪僧東皋心月,但自始弟子即寥寥,如今門風仍寥落。

琵琶傳日  至今風光

相較於此,琵琶則不然,這唐代最重要的樂器不只在日本傳統音樂佔有重要地位,且映現出與後世中國琵琶不一樣的生命風光。在此,何只橘逾淮則枳,它還禮失而求諸野。

琴與琵琶是嚴格意義下唯二的傳統獨奏樂器,嚴格意義是指歷來它即存在著為樂器性能而作的獨奏曲,而笛、箏、胡琴等其他樂器的獨奏曲目近世之前則都經移植而得。之所以如此,一言以蔽之,琴是漢樂的代表,琵琶則是胡樂中國化的典型,在歷史中它們彼此頡頏消長,於不同時代裡各領風騷。

琵琶佔有唐季之首樂地位,宋以降則盡為琴之天下。雖說日本大量學習中國始於唐也盛於唐,但宋時此勢依然不減,且因積澱漸深,許多影響後世的文化建構反在此時成形:明菴榮西傳入臨濟、道元希玄開曹洞一脈,茶道於茲奠基,禪畫也於斯時進入日本。以此,要說唐之琵琶佔有重要地位,宋之琴應也依然,卻為何連僻處一隅都稱不上?

開闔大度  一擊必殺

答案在琴與琵琶不同的個性!琴一唱三歎、清微淡遠,琵琶不然,傳統故事中,它雖常與美人連接,讀白居易《琵琶行》,對音樂的描寫,大家也多聚焦於「弦弦掩抑聲聲思」「低眉信手細細彈」、「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之句,但琵琶的基本性格卻是開闔大度、一擊必殺的陽剛。《琵琶行》寫音樂的結尾「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鎗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才真回到了琵琶的本色。

這本色較近於禪。禪,「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既要粉碎虛空,何能拖泥帶水,它不是閨閣軟暖之事。琴不同,宋之前它雖有開闊之象,宋之後則愈趨清微淡遠,連寄「滿頭風雨、一簑江表、扁舟五湖之志」的《瀟湘水雲》,也因它以胸中之波濤映水雲之翻騰,「音節急促」,使明代最具影響力的虞山派琴譜不錄此曲。這清微淡遠與日人的民族性不符,遂使琴在日本乃有與中國完全不同的處境。琵琶不然,在日本,它不僅保留了原有基本的型制個性,還在此更有發揮。

一剛到底  另見幽玄

這發揮是使琵琶的剛性趨於極致,日人保留了撥彈琵琶的傳統,但撥片更大,弦又是絲弦,於是以撥擊弦,乃正是「以天下之至剛擊天下之至柔」,用力處,每一聲皆似欲斷弦,這與中國弦樂器以軟弓(指)對軟弦,西方以硬弓對硬弦所帶來的宛轉與明亮完全不同,係真正的一擊必殺,再無反顧。

然而,這樣說,並不指日本琵琶就一剛到底,畢竟,音樂的敘述總得有其轉折,而在此,輕彈配以壓弦所得的彈性音,就讓它有了一種百煉鋼化成繞指柔的沉吟,這沉吟沒有過多的敘述,是「自在那裡」的具顯,正如日本的懷石、茶道、花道般,那空寂幽玄,他處難尋。

林谷芳是禪者,是聚焦中國人文的音樂導聆人,更是一位試圖以傳統智慧安頓當代人心的不倦學人。 談兩岸文化優勢消長,林谷芳深具底氣,影響兩岸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