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一齣戲的幸福

文:邱祖胤
圖:國光劇團、蔡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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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難忘那種迷一齣戲的幸福,儘管那時只是個十出頭歲的小孩,那樣的戲,卻為我寂寞的童年增添顏色。藝術就這麼回事,不因年齡、地域、省籍、國籍而有隔,當共鳴與感動產生,藝術也就不朽。

我很難說,傳統藝術對我的寫作發生什麼重大的影響,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因為對某些老東西的喜好,使我在寫作的過程中,出現一種返古的習慣,時不時會出現一種敲鑼打鼓的感覺,或者營造出「來來來,且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的說書人口吻,或者留下「欲知詳情如何?且待下回分曉」的伏筆。

當然那也可能是讀多了三國、水滸,或者受到某一時期相聲流行的影響。

我曾迷過布袋戲,但未到痴迷的地步。黃俊雄布袋戲風靡全島的高峰,我還在襁褓中,家中老人至今猶記當年還在牙牙學語的我,已能哼唱〈粉紅色的腰帶〉、〈廣東女〉等歌曲,玩具箱裡也有幾尊廉價的塑膠戲偶。但正式上學時,課堂上已有老師耳提面命,布袋戲不是好東西,不准看,國語課本中也有一篇專門批判布袋戲的文章。因此,所識掌中乾坤,甚為粗淺,徨論前後場之別,更別說在島內自成一格卻又流派有別的歷史。

及長,聽父親說,有兩位舅公擅長北管戲,又會搬演布袋戲,個性剽悍,地方大小事常請他們出來主持公道。後來我把他們的故事加以改編,寫在自己的小說中,我雖與他們未曾謀面,卻對他們的事蹟神往不已。在我的長篇小說《心愛的無緣人》中,有一段這樣的描述。

「我想起彼時妳的女兒出嫁,迎娶的前一日傍晚,妳家門前忽然嗩吶聲響、鑼鼓聲大作,全村人都出來看熱鬧,原來是妳的那對流氓兄弟到訪,孩子們開心得歡呼起來,掃去家中連日來的陰霾,鄰村來看熱鬧的人愈聚愈多,妳與家人來者不拒,還準備甜茶待客,人人有份。

妳有個孫女十分了得,她該叫我阿公的,但我見她的脾氣,勢必也跟她的父親一樣倔強,要叫這一聲阿公,恐怕難了,但她叫我的兄弟舅公,大舅公長小舅公短的,叫得十分親熱。她的大舅公吹著嗩吶,表情十足,吹著吹著,竟又拿著另一支嗩吶出來,改用鼻孔吹,一鼻一枝,如兩人合奏,音聲變化刁鑽走跳,全場笑出聲來,畢竟這嗩吶吹來不易,用嘴吹已十分費勁,用鼻子吹更是耗力,她的大舅公整個漲紅著臉,瞪大雙眼,呲牙裂嘴,像一頭猛獸,群眾笑聲一陣一陣爆開,連隔山的大坪都聽得到。」

這或者是我對布袋戲著迷的證據之一。

我亦曾經對京劇著迷,那時才小學五年級,11歲年紀。上個世紀80年代,中視闢一「國劇大展」節目,每天播映經典,有一陣子連播三國故事,由胡少安演劉備,李桐春演關公。那時對李桐春演的關公方特別著迷,他的眼睛總是瞇成一線,不怒而威,身段念白有一種神明架臨的氣勢,非常嚇人,自從看了李的關公戲,但凡不夠胖的,臉太削瘦的,念白太快的,都難入我法眼。

當時劇展中有另一神,便是演馬童者,只可惜忘了演員的名字。

我至今難忘那種迷一齣戲的幸福,儘管那時只是個十出頭歲的小孩,那樣的戲,卻為我寂寞的童年增添顏色。藝術就這麼回事,不因年齡、地域、省籍、國籍而有隔,當共鳴與感動產生,藝術也就不朽。

多年以後,我在大銀幕上看了《霸王別姬》,對梨園風華神往,亦對其間的情真義切感到辛酸。都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不知是誰想出的苛薄言語。但我以為這兩句話,不是對表演藝術家及性工作者的汙衊,而是世俗最無情無義者作賊喊抓賊的信口開河。

不過,從布袋戲到京劇,我所著迷者,畢竟不是其繁複的形式與講究的美學,而是一種娓娓道來的節奏。人生苦短,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個人要話說從頭,都有嚇死人的精采祕密,一個演藝人、說書者,面對的是最挑剔的戲迷,如何說得引人入勝?如何啟發台下三教九流哭哭笑笑之後,回家一覺天亮,隔日又是一條好漢?這得憑本事。

傳統戲曲的能者,就有這本事。

寫作者,又何嘗不是如此?每個寫作者,面對的都是最老到的讀者,你吃過的米,沒人家吃過的鹽多,要比人生歷練,不如認真說一個故事。卻談何容易?

寫作最怕流水帳,此時若能掌握某種節奏,說書一般,搖頭晃腦,娓娓道來,大筆揮就,文章即成。這容或是我對搖筆即如說書的妄想,但這種境界真的只能是妄想。多半時候,我寫我的故事,未到行雲流水泛濫成災,當然也不至於腸枯思竭到難以下筆,但總在起筆時,腦中似有梆子聲響,或二胡聲繞樑,為我開場,我便像個說書人一般,一字一句吐納,與我筆下人物搏感情,或千里走單騎,或上刀山下油鍋,我亦如戲台上的戲偶,或舞台上的伶人,一步一沉吟,一筆一鏗鏘,搬演著無數小人物的戲夢人生。

這或者可說是傳統藝術給我的一絲啟發與靈感吧。

 

威風的關公有著神明架臨的氣勢。



舞台上的伶人,一步一沉吟,一筆一鏗鏘,搬演著無數小人物的戲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