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戲曲的神聖時刻

文:施如芳(劇作家)
圖:臺灣國樂團
分享:

一臺戲曲可觀可感可圈可點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角兒們合歌舞於一身,把曲歌、樂音、形象、色彩幻化成畫面、故事,一個正常觀眾,只要從這些單元項目尋一樣迷了進去,就是萬底深坑,足夠你盡興一生,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

所以我說,愛戲曲的人不必得永生,鑼鼓若響,至福極樂便在眼前。成為戲曲編劇之前,我也享受著這樣的神聖時刻。

 

第一次發生在1993年夏天,我從臺大中文系畢業兩年多,在傳播公司、文史工作室、出版社寫字謀生,一年換二四個頭家,還沒找到文字「非如此不可」的力量。某日請了假,一個人晃蕩到宜蘭,在戲劇中心廣場上偶遇河洛歌子戲團的新編戲《曲判記》,就這樣,電光石火,人生道路轉了彎!被召喚的那一刻到底迷上什麼,如今說不清楚了,約莫類似當年我姑婆迷電視歌仔戲,一隻大手把你從無聊無奈無邊無際的苦海撈起來的感覺。


家裡孩子多,我入小學前,多虧姑婆幫著爸媽照顧我。在唯國語是尊的戒嚴時代,姑婆沒別的娛樂,電視歌仔戲說唱著她嫡嫡親親的臺語、歌仔調和故事,又不必多花錢,成了勞勞碌碌裡的荒漠甘泉。入行後有記者寫報導,追問我家門履歷,我說僅僅是小時候陪著姑婆看一天播半小時或一小時的電視歌仔戲,對方不肯信,既無家學淵源,又非內行科班,怎麼跨進戲曲的門檻,寫得動劇本,還玩得這麼兇?是真的!就幻想自己能說故事嘛,沒報答姑婆一點半滴,寫歌仔戲能讓像她這樣的人進到舒適的劇場重溫舊夢,所以我使出吃奶的蠻力,一齣接一齣地寫,也算願力發威吧……

 

姑婆在天之靈,恐怕和記者一樣半信半疑,覺得我有呼攏人之嫌。因為我老是原創「第一擺看」的情節,沒寫過姑婆耳熟能詳的故事,還翻來覆去把「人」寫得複雜深沉,叫老人家不免霧裡看花。世風吹成這樣,這兩年玩戲曲的少年仔比在下更輕更狂了。我的婆婆有一次看完戲,冷不防說了句:「今嘛攏沒在做古裝了哦?」我當下一愣,剛才台上明明就穿古裝,「最後大團圓的那種呀」。哦,原來我們好日子過多了,不稀罕大團圓的夢了。

 

婆婆媽媽那一輩人經受過什麼?廖瓊枝的哭腔三兩聲就唱得透徹。十年前廖老師要封箱,結束粉墨扮裝的歌仔戲生涯,我為她寫了一齣傳記樂劇《凍水牡丹》,其中有段唱,如今自己聽來也百感交集:「少年學風流,代代時行做新腔,白髮人欲將古調來保守,歌仔調是我走找你的目(目周)。」心之所嚮不同,每個時代浪頭上的新編戲,都是作戲人面向目標觀眾做出來的。誰都年輕過,誰也都會老,對單純愛看王寶釧、樊梨花的戲迷,我只能深深一鞠躬,慶幸臺灣還有傳統藝術中心,戲曲可以新舊並置,傳統的好物仔還是有人愛著守著。

 

話說回來,不管舊戲或新戲,正常觀眾只要在各自的觀看重點上,得了片刻的會心合意,就像折一條枝、拾一片葉,足以玩賞不盡。編劇哪能這樣享清福?尤其是我這種志在說故事的,每寫一齣新戲,都像在光禿禿的山上,一棵一棵地種樹,種完環顧全劇,見樹不夠還要見林,這山種完,傢私帶著,繼續朝另一個光禿禿的山頭前進……(越描越像受罰推石頭的薛西佛斯了)

 

臺灣國樂團將再度推出深獲好評之作《凍水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