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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歌仔戲文本對女性角色的update嘗試 從白蛇傳到辛安驛

  • 次標題:第154期-2025/09
  • 文:蔡逸璇
  • 圖:浩明創意工作室、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徐欽敏、一心戲劇團、艾思流影像、挽仙桃劇團、毛斷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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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淹台北城》男裝儷人形象的怪盜小青,靈感乃來自日治時代的女賊。(浩明創意工作室提供)
簡介

歌仔戲兼有古典取向,又有求新體質,在臺灣各劇種當中,update的跨度與幅度也最大,編劇的持續嘗試,確實是update的原動力。

性別意識開展

2019年,臺灣成為亞洲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過程中經過許多人士爭取,舉辦公投,面對社會上不同意見的交鋒、折衝,最後由大法官釋憲,通過立法程序設立專法。此重大變革,也猶如經過一場大型社會運動,讓臺灣人的性別意識,從過去少數人的倡議,進入普羅大眾的視野。尤其在社群媒體上,討論兩性的文章及風氣,從過去弱勢方(通常是女性)的經驗談,帶來同情效果或警示作用,現在逐漸轉移成為積極地提議,尤以Threads上常有女性發聲,正面回擊男性凝視、性騷擾、家庭勞務分配不均、為孕放棄職業生涯等等話題。

於是,作為大眾劇場的歌仔戲,也不得不開始接受,觀眾以性別之眼,檢視劇中女性角色的經歷與結局。70、80年代的主流論述,將舞臺上王寶釧的「苦守寒窯十八年」,尤其像揮淚寫血書、傾訴悲傷的場面,解釋成臺灣女性解消油麻菜籽命、苦勞人生的出口。事實上,臺灣女性從古以來,與戲曲舞台上的弱女子形象差異甚遠。

 

臺灣女性身影

在原民各族居住的時代,例如西拉雅女性擁有自己的住處,所謂的婚姻關係,則是男性夜宿女性家中,天明即離開,回到男性長屋,進行各自的工作。歌仔音樂劇《1624》中便出現了Poelohee(蒲嚕蝦)這一位女性角色。劇中,荷蘭長官帶來鏤金紗、項鍊、銀冠等等新奇物品,向她求婚,她卻先細數荷蘭人在臺灣的種種行為,再要求荷蘭長官遵守西拉雅習俗,夫妻不同住。在看似身分地位懸殊,男強女弱的表象之下,她以民族的立場,守住身為女性的主體性,為臺灣女性多種樣貌之一。

後有唐人渡海來臺,漢文化開始合流成為臺灣文化之一,雖以父系為主體,或因男性不作為,或因家務分工,將祭祀等工作交由女性,女性得進入決策中心,成為家內實質掌權者,尤其是家族中最年長的女性。

《當迷霧漸散》中的羅太夫人,可為代表之一。日本即將領臺之際,她果決要孫子林獻堂帶族人往泉州避難,在劇中,她成為林獻堂的鄉愁,寄託故鄉的兒時記憶。編劇施如芳亦將演員許秀年的童年拍攝歌仔戲電影的經歷,融入劇中,讓羅太夫人遇見主演流浪三兄妹的自己。兩位女性身影,恰似戲裡象徵主角對臺灣的情感,與戲外代表臺灣的歌仔戲文化,兩相映照。


戲曲角色原型的update

歌仔戲身為百歲出頭的年輕劇種,自然吸收其他劇種如南北管,戰後經歷中華文化復興運動,許多戲齣移植自京劇等強勢劇種。於是大量戲曲古典/經典角色,也出現在歌仔戲文本,不勝枚舉。但隨社會型態變遷,尤其網路時代,群眾思考與輿論變化更為迅速,傳統人物與劇情,恐怕與當代觀眾的距離,漸行漸遠。於是,老戲新編、舊戲新詮、翻案改編,亦成今日歌仔戲劇本之大宗。

多數時候人們用「創新」來形容這樣的創作類型,筆者認為update更適合形容這樣的現象。update是一種更新,回應使用者出現的新需求,電腦軟體或手機app便會推出更新版,當然使用者也可以選擇不更新,如果上一版的功能已經夠用。況且,有時更新也會造成新的問題,硬體系統需求較高但使用者的設備無法負荷,或是更新之後反而讓原功能更不易使用,導致許多使用者不論時間推移,始終偏好「上一版」。以下試以筆者創作的歌仔戲作品舉例。

 

黑店千金變身扶弱大俠

《紅喙鬚的少女》角色原型來自京劇《辛安驛》,原為黑店千金逼婚投宿青年的故事,觀賞重點非在劇情,而在旦行兼扮花臉的表演,筆者選擇以此角色的出發點也在此,希望打開歌仔戲小旦的表演廣度。

保留少女周鳳英江洋大盜扮相,替演員創造破格的表演空間,動機卻非為打劫過路客,而是幫助受欺負的鄰里女性,於夜間行俠仗義,人稱「大俠紅喙鬚」:「豬哥假扮大野狼,無品流瀾四界傱,勸你投降莫反抗,痴漢殺手我上狂」。沒想到隱藏的身分,卻成為初戀情懷的阻礙,面對心儀的翩翩少年,鳳英產生自我懷疑,我可以坦白真實身分嗎?沒有綁小腳、喜歡舞刀弄槍的女生,會有人愛嗎?

俠義傳奇走的多是陽剛路線,《紅喙鬚的少女》卻以女性的自我認知為主題,如何不受限於社會期待的框架,在表象身分與真實自我之間,取得平衡,以通篇之力,呈現一齣少女成長記。即使是古代的女性角色,也不再是男性觀點中楚楚可憐、等待救贖的弱者,利用故事體裁特性,亦能長出自我意識,發展一條完整的角色路線。


以陰性力量《水淹台北城》

《白蛇傳》為各劇種常演故事,歌仔戲亦不例外,也有不少新編創作。甫於2025年5月演出的《水淹台北城》,是筆者企圖與《白蛇傳》開啟另一種對話。《水淹台北城》的人物設定與關係,乍看亦符合《白蛇傳》,卻大膽將時代定於1911年,臺灣邁向文明開化的日治時代初期,沒有蛇妖、高僧,有的是現代社會發展下的各色人們:藝旦、苦力、女賊、鴉片販賣者。

女主角白素貞曾為藝旦,卻不願做籠子裡的金絲雀,她跟隨怪盜,逃離藝旦間,只想嫁一個平凡的男人,自己改名白素雲。此時她眼前出現的正是許漢文,是過去曾經替他解圍的男人。她未嫌棄他落魄街頭,主動向他告白、求婚、替他創業。這是一對女強男弱的組合。許漢文對妻子的懷疑,則非法海警告她是蛇妖,而是由男性自卑衍生出的厭女情結,將妻子過去曾是藝旦的經歷妖魔化,想像無數男子曾經親近妻子,從弱勢立場產生的嫉妒心,不甘所有物(妻子)被其他人侵占,甚至認為妻子蔑視自己,於是指控妻子不貞。

《水淹台北城》裡的白素貞沒有法力,不能呼風喚雨,無法水漫金山寺。不過,歷史上1911年確實發生一場大洪災,便彷彿是她的淚水,水淹台北城。

可以說是自然現象與角色情感的象徵或呼應,對筆者來說,更是陰性的力量,在文本中發威,一改過去往往由父系力量如政府、家族發力的權力關係與結構,將女性角色放置於故事推動者的位置。

 

追伸:青蛇形象的翻轉

除了白素貞、許漢文,談《白蛇傳》不能不提小青,她果敢直言,勸白素貞看破情愛,說是三角關係中的一角也不為過。

到了《水淹台北城》,小青變成一名怪盜,來無影去無蹤,靈感來自日治時代的竊盜案中,有不少女賊的記載。在表演上,飾演小青的是女小生,她以男裝儷人的造型,胡撇仔小生的跤步手路,出現在觀眾面前。這是在文本創作時便設定好的,與其說是反串,更接近提取演員個人本質,用以詮釋角色特色。

而在筆者創作的另一齣《文武天香》,有一段《斷橋》的戲中戲,青蛇非女性,而是青蛇大仙,由男小生飾演。此處二男一女的關係,則呼應《文武天香》三位主角的關係,白蛇與許仙的扮演者,原本是一對男女情侶,青蛇大仙的扮演者,則像是闖入兩人世界的第三者。此處便以演員行當作為文本書寫的前提。

不論是哪一種,皆顯示戲曲原型角色仍有update的空間,對照上一版,更有另一番意思。不過,使用者的接受度,也影響了「創新」是否能達成實質「進化」,並非全由生產者決定。歌仔戲兼有古典取向,又有求新體質,在臺灣各劇種當中,update的跨度與幅度也最大,編劇的持續嘗試,確實是update的原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