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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中的女性意識覺醒 創作者和觀眾一起走這條漫長路

  • 次標題:第154期-2025/09
  • 文:謝筱玫
  • 圖:謝筱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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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筱玫,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副教授、國立臺灣大學創新設計學院社會創新研究中心主任。(謝筱玫提供)
簡介

女性地位的提升是一條漫長的路。戲曲過去的作者幾乎都是男人,其筆下的女性角色大致得服膺於父權社會的思想框架。儘管如此,戲曲作品中仍不乏奇女子,數百年傳唱下來,發展出各種不同的在地風貌。相同的是,她們對自己的命運採取主動,勇敢追求知識、追求愛情、追求幸福。

「覺醒」這個詞,在當代動漫或遊戲中,通常指角色經歷蛻變,力量爆發增強,解鎖了某些技能,外觀造型通常也會有所改變。戲曲中女性角色的覺醒,當然更為幽微含蓄,但如果把她們內心的波濤具象化,或許有過之無不及。

 

臨去秋波那一轉的自主意識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西廂記》裡的崔鶯鶯。她是家教甚嚴的相府千金,與母親弟弟扶柩回鄉途中寄宿普救寺。張生在寺中初次邂逅鶯鶯,驚為天人,鶯鶯離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這「臨去秋波那一轉」種下了情根,激起張生決定留在普救寺等待時機。之後兩人月下詩歌應和,惺惺相惜。孫飛虎圍寺搶親的危機中,鶯鶯提出三計:一、以身許敵。這應該是她在試探母親與眾僧的反應;二、自縊殉節。這是對第一計的否定,表達自己寧死不願受辱的心情;三、徵求英雄退敵,以婚為賞。這才是她真正的主張,也藉此為自己尋找正當婚配的機會。鶯鶯在此處展現勇氣與謀略,難怪金聖嘆對她讚賞不已。後來老夫人悔婚,但守喪帶孝的鶯鶯,最後仍決定朝心之所向奔赴,相當大膽。箇中雖經歷一番反反覆覆,也可看作一位矜持少女在拋開長期閨訓前的各種演練。

第二位戲曲中的奇女子,是如花美眷、在幽閨自憐的杜麗娘。她因遊賞庭園,有感所有美麗的終將消逝;而如何在自己最美的時候,得以與良人相遇呢?念茲在茲,有了與柳夢梅的夢中相會,並在夢中發生關係。麗娘的性意識在花園中覺醒,復又因現實中求之不得,抑鬱而亡。後來柳夢梅拾得她的自畫像,並對之頂禮膜拜,麗娘一縷魂魄受其召喚而來。她與柳生的婚前性行為,皆以夢、魂的狀態發生,麗娘還陽恢復肉身之後,對柳夢梅說:「鬼可虛情,人須實禮。」為情重生的她,在石道姑的見證下與柳生完婚,但終究是未經父母之命的私訂終身,雖然最後得到皇上認可,看似回歸社會秩序,仍帶有自主意識及反抗。


奪回身體與命運的掌握權

民間文學中的英台,更是勇敢做自己,為了讀書,為了獲得與男性平等的學習機會,女扮男裝,在男子學堂中生活了三年,並想出種種計策,隱瞞自己的性別身分。與山伯同窗三載,確認了自己對他的情感,主動向山伯暗示告白。傳統歌仔戲的表白時機是學堂放假、兩人相偕遊西湖的春暖花開時節;知名黃梅調電影版的時機則是在英台回家、十八相送的離情依依時刻。

不管哪個版本、哪個時間點,故事中的山伯都過於憨直,不解其意,最後英台只得假託家有妹妹要他上門提親,卻被馬俊捷足先登,錯失良機。返家的英台不比在外那般奔放不羈,只能順從父母之命,坐上花轎,但這只是表面的順從,一時的權宜,她的內心已做出選擇。英台以拜墓為由下轎,決絕地拔下頭上金釵,往墳碑一插,呼告山伯魂魄。墓開,英台投入墳中殉情,奪回對自己身體與命運的掌握。

還有白蛇、青蛇,這對共修的好姊妹,在馮夢龍小說《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妖性仍深重,但故事結尾,白蛇被法海收在缽中,仍「兀自昂頭看著許仙」,透露著一點情癡。幾代戲曲演化更迭,逐漸凸顯其人性;後世白娘子的形象,有情有義,為了愛情,主動積極,遊湖借傘,像是她自編自導自演的一齣邂逅戲。

作為人婦之後,她努力守護這段關係;相形之下,許仙在這段關係中,因著白蛇的特殊身分而游移不定。白蛇為了這段跨越類別的禁忌之愛吃足了苦頭,最終的代價是被象徵人間道統的法海囚禁於雷峰塔下。

在這系列故事中,青蛇的形象後來益發鮮明,敢愛敢恨,是白蛇的閨密,又或跟她有點競羨情結,但大致是好姊妹。有的版本中,青蛇對世事充滿好奇與探索欲望;有的版本,她潛心修行,最後將白蛇從雷峰塔救出;有的版本,她甚至殺了許仙這個負心漢。以上這些改編本的作者多為女性。戲曲女性角色的覺醒,也從精神的、身體的,擴及到性別結盟。

 

與觀眾共振的舞臺覺醒

女性地位的提升是一條漫長的路。戲曲過去的作者幾乎都是男人,其筆下的女性角色大致得服膺於父權社會的思想框架。儘管如此,戲曲作品中仍不乏奇女子,數百年傳唱下來,發展出各種不同的在地風貌。相同的是,她們對自己的命運採取主動,勇敢追求知識、追求愛情、追求幸福。

她們之所以深受喜愛與流傳,或許也正反映了某種集體潛意識——人們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命運自主的嚮往。她們在舞臺上覺醒的時刻,也是觀眾在心中共振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