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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纖維編織出島嶼溫度 陳淑燕的纖維之旅永續遠航

  • 次標題:第153期-2025/06
  • 文:陳韻如
  • 圖:陳淑燕、陳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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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纖維指尖連結傳統到現代,陳淑燕喜愛處理來自山林的植物纖維,來感觸臺灣島嶼土地的心跳。(陳淑燕提供)
簡介

作為一位跨越傳統與現代的纖維藝術家,陳淑燕用她歷練而篤定的雙手、和歲月沉澱後的溫柔智慧,編織著臺灣傳統工藝的新可能。

從纖維指尖連結傳統到現代,植物的生命不再只是材料與技術,更是人和自然的情感對話。」陳淑燕輕聲說著,她20多年來潛心鑽研樹皮布、香蕉絲、竹藤編等植物纖維工藝,不僅在臺灣尋根,未來更要將這份土地上的工藝智慧帶往國際舞台,讓世界看見臺灣傳統手藝裡蘊含的當代生命力。

「大學畢業後,我渴望親身感受土地的脈動,想要從書本以外的地方去觸碰真實的文化記憶。」回憶起初識原住民文化的那一年——1990年,她跟隨研究原住民音樂學者深入部落,初次感受到與都市及漢族文化截然不同的生活節奏。「那一刻我的心被震撼了。」她微笑著說:「在部落裡的歌聲與舞蹈,不是演出,而是生活的一部分。當大家手牽手圍成一圈跳舞,每個人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融入到更大的生命體中。」陳淑燕領略了人與自然、個人和群體相連結,和諧共處的生活哲學,部落的一切成了種子,在她日後的作品裡生根發芽。

「我開始想,是不是可以在這裡做點什麼?」面對現代化浪潮對部落傳統文化的衝擊,陳淑燕心中萌生保存與創新的念頭。機緣巧合下,她在臺北看了一場藝術家們用編織創作現代藝術品的展覽,備受前輩啟發。「他們讓纖維編織有說話的自由,不再只是功能性的日用品。」陳淑燕回憶當時的喜悅仍然是悸動著,她說:「對我而言是,不僅看到纖維能夠傳承文化,還能表達當代思想的無限可能。」

 

樹皮布到香蕉絲的溫柔對話

帶著對纖維藝術的熱愛,陳淑燕進入南藝大研究所後,開始與樹皮布的深情邂逅。「那時候臺灣幾乎沒有人談論樹皮布。」她笑著說:「我是從一本1969年的歷史文獻中重新發現這項失傳的古老技藝,決定親手讓它重生。」2005年噶瑪蘭族的香蕉絲工坊邀約將陳淑燕帶到花蓮新社,陳淑燕表示:「能夠參與他們文化復興的過程,讓我深感榮幸。」

在新社村的日子,她遇見幾位用香蕉絲傳統織布的阿嬤們,「看著她們用粗糙卻充滿溫度的雙手工作,我感受到傳統工藝中蘊含的生命力。」陳淑燕決定運用她的專業知識,協助改良香蕉絲的處理技術並引入植物染色,解決香蕉絲容易斷裂的窘境,同時也為這項古老工藝注入新的藝術活力。

「我嘗試著讓香蕉絲的處理更精細,用薯榔的溫暖紅棕、福木的明亮黃色、藍染的深邃藍色等三原色為素樸的香蕉纖維,注入繽紛色彩。」陳淑燕笑著說:「我把這三原色的植物染料稱為『國王、皇后和王子』,它們是臺灣土地給我們的珍貴禮物。」

 

編織傳統與現代的柔軟橋樑

「傳統不該被鎖在玻璃櫃裡,它應該活在日常中,並以新姿態被看見、被觸摸、被使用。」陳淑燕不斷思考讓傳統工藝在當代社會綻放新生命,如何透過纖維創作源自天然的獨特溫度,再回歸生活;它能夠承載故事,也能表達情感,打破藝術與工藝的界限,甚至模糊性別的分野,「當我們處理纖維時,是在延續一種古老的智慧,同時創造屬於新時代的表達。」

為了延展這種理念,陳淑燕在東華大學開設纖維工藝課程,帶領學生們親手體驗從材料採集到成品製作,歷經每個步驟紮實而完整的過程。「看著學生們初次接觸天然纖維時的驚喜表情,我就知道古老工藝是有力量可以打動年輕的心。」課程中,她還安排學生們到部落實地學習,與在地部落的長輩們多交流。「當大學生與部落阿嬤一起坐在地板上,共同完成一件編織作品時,那種世代與文化間的溫暖連結,是任何教科書都無法提供的寶貴經驗。」

2011年,陳淑燕與夥伴杜瓦克.都耀共同創立了「巴特虹岸手作坊」,後來發展為今日的《光織屋》。「巴特虹岸」在噶瑪蘭語中意為「船停泊靠岸的地方,生養萬物之地」,寓意著來自宜蘭的噶瑪蘭族人被迫漂泊流浪之後,在此地尋得安居的桃花源和繁衍後代之地。

陳淑燕也特別關注到族群染織工藝的材料和工法與地域環境的緊密關聯,透過田野訪查,發現噶瑪蘭族早期漁獵文化中的大型Sanku魚筌有其獨特特色——它是部分保留原竹、部分切剖,由竹子一體成型結構編織而成的,和阿美族是由多片竹子分散組合而成不同。

這個發現讓陳淑燕聯想到人類的文明進程與自然其實是連結一起的,有了這個素樸工藝型態作為依歸,又能推動有噶瑪蘭族特色的文化工藝精神,於是和部落的耆老及伙伴一起合作,將魚筌的捕捉功能轉化為凝聚心靈能量的光,創作「Sanku」系列竹藤編的燈藝創作,希望透過自然質地與光的流動,找回人與自然深深連結的能量與美好。

 

跨越海洋的纖維對話

「當我們走出去,就更清楚地看見自己。」陳淑燕溫柔而堅定地說。2025年1月,由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與樹火紀念紙博物館合辦的「野芭蕉的形狀」展覽,邀請日本沖繩工藝師福島泰宏及福島律子來臺交流,同為講座分享人的陳淑燕講述臺灣新社香蕉絲工藝的發展歷程和創新發展,也從沖繩工藝師那裡聆聽到同為香蕉絲工藝的不同經驗。

「雖然我們都使用芭蕉或香蕉纖維,但處理方式卻大不相同。」陳淑燕興奮地解釋:「沖繩使用不能食用的纖維芭蕉,纖維較粗且堅韌;我們則使用可食用的香蕉,纖維較細且柔軟。」這些差異反映了族群與環境互動取用植物的不同方式,也創造各自獨特的美學表達,探索出多元的工藝語言和可能,大家圍坐在一起,來自不同國度的纖維創作者分享知識與經驗,跨語言跨地域卻能相互理解,讓陳淑燕感到無比溫暖與踏實。

除了日本沖繩,陳淑燕也曾參與太平洋藝術節等南島文化的活動,與夏威夷、薩摩亞群島、紐西蘭、關島等地的工藝師交流。「每次國際交流都像是一次心靈旅行。」她微笑著說:「我從中對比看到臺灣文化的獨特價值,小小的島嶼,卻有超多族別的原住民文化,還有如此豐富多元的自然寶藏。」

她分享一個令人莞爾的經歷:2016年在關島參加太平洋藝術節時,當各國代表都用自己的語言進行問候,臺灣原住民代表團卻因擁有太多不同族群的語言而難以選擇。那一刻,大家真切的感受到臺灣文化的多元與豐富,光是原住民就有十多個族群,每個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和文化,這種多元性是身為臺灣人感到驕傲與最珍貴的特色。

跨國交流不僅讓陳淑燕更加珍視臺灣文化的獨特性,更堅定的「秉持初心」。「每次出國都會帶著滿滿的收穫回來。」她說:「那不僅是技術上的學習,更是一種肯定;相信好好做自己,不忘本的去發揚延伸,就能延伸到世界盡頭、達成最好的國際化。」

談到未來,她希望《光織屋》能成為一個能量的空間,歡迎每位對纖維藝術有興趣的人都來體驗、學習和創作。而定期舉辦的工作坊,匯聚來自臺灣各地甚至國外的夥伴,參與完整體驗從材料採集到成品製作的過程。

「想要傳遞的不僅是技藝的傳授,更是一次身心靈的療癒之旅,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自然手藝給大家可以慢下來的氛圍、感受當下,找回重新連結自然的節奏,喚起內心最原始的寧靜。」陳淑燕堅定的說。

 

初心澆灌溫暖種子

很久以前,原生構樹如溫柔的旅人,壯遊至太平洋許多角落。島人穿上土地智慧傳承的樹皮衣已有千百年,那是來自森林最溫暖的擁抱……

 《光織屋》作品以其純粹而寧靜的美感,如同母親的懷抱般溫暖,呼應著家裡每一個角落的幸福氛圍,深深感動著每一位收藏家的心。「我們的作品期待能為親愛的你帶來一絲安寧與溫暖。」陳淑燕溫柔的說:「就像一盞守護的燈火,在忙碌的生活中為你點亮回家的路,找到那個可以安心停下來、輕鬆深呼吸的心靈角落。」

對陳淑燕而言,纖維藝術是一種與自己、與他人、與自然對話的方式。「當我的手指穿梭於纖維編織之間,就自然而然的感受到如觸鬚般的連結——透過這些自然材料連結到植物與森林,連結到季節、雨水、氣候和生長的土地,也連結到古老時空的婦女正在森林採集和捶打樹皮布的當下,同時也正創造樹皮布的當代可能與未來連結著。」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她始終相信在地特色的重要性。「一棵樹要長得好,必須有深厚的根。」陳淑燕認為,好的創作需要紮根於文化的土壤中,才能長出獨特的姿態,當你真正連結到自己的文化根源,所做出的創作自然會散發出獨一無二的光彩。

作為一位跨越傳統與現代的纖維藝術家,陳淑燕用她歷練而篤定的雙手、和歲月沉澱後的溫柔智慧,編織著臺灣傳統工藝的新可能。只有當我們真誠的擁抱自己的文化記憶,手指間流淌的才不會只是技藝,還會有一顆真摯的心;如此才能編織出打動世界的作品,讓每個遠方的目光都能在我們的創作中,感受到這座島嶼的溫度與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