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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部落到國際的女性力量 桑梅絹用聲音渲染生命中的彩虹

  • 次標題:第153期-2025/06
  • 文:陳韻如
  • 圖:桑梅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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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梅絹傳唱排灣族原民古謠,傳唱生命之歌。(桑梅絹提供)
簡介

2012年,桑梅絹與一群志同道合的音樂夥伴攜手錄製合輯《吹過島嶼的風》,如同一封裝滿臺灣原住民心靈寶藏的信,越過海洋,奇蹟般地入圍第55屆葛萊美獎。這是臺灣原住民音樂首次在國際音樂殿堂中綻放光芒,為臺灣原住民音樂在世界舞臺上灑下一抹令人動容的色彩。

夕陽的金光輕柔地灑落在大地,桑梅絹靜靜佇立,輕閉雙眼,心靈沉浸在最後的準備中。當她的第一個音符出現在空氣中,那股渾厚溫潤的嗓音宛如古老的傳說,時而清亮如山間清泉,時而深邃似大海低吟,撫慰著每一顆聆聽者的心靈。這是來自排灣族的天籟之音,古老而純淨。

「我的歌聲是上帝送給我的珍貴禮物。」桑梅絹眼眸中綻放著感恩的光輝。這位來自屏東三地門鄉青山部落的排灣族女兒,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單親媽媽,沒想過自己會獲頒金曲獎最佳原住民歌手,沒想過自己會飄洋過海將祖先的聲音帶到海的另一方……

 

渲染綻放  一位單親媽的不容易

桑梅絹的族名是Seredaw,在排灣語中如同一首動人的情詩「渲染」,是母親為她精心挑選的名字。兒時的她,常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聆聽從母親口中流淌而出那些如詩如畫的古老歌謠,滋養著她幼小的心靈。23歲時,她的母親如一朵花兒凋謝,傷心之餘,她更用心體會自己名字背後的深刻寓意——用你獨特的聲音如彩虹般溫柔感染許多人。

音樂之路宛如山間蜿蜒的小徑,充滿挑戰卻也處處是美景。嫁入思想保守的原民家庭後,丈夫希望她安守持家,「要當一般上班族也可以,歌,只要在家裡唱,在臺前唱歌給人聽是很難看的。」桑梅絹說,由於和丈夫的觀念不合,漸行漸遠,婚姻的小船最終擱淺。然而,桑梅絹卻長成了堅韌的大樹,用滿懷愛意的枝葉為三個稚嫩的孩子撐起一片溫暖的天空。她毫無怨言,嘗試各種工作,只為了讓孩子們能有一頓溫飽,能有安心入夢的床舖。

經過八年的風雨淬鍊,上帝恩典如春雨般灑落在桑梅絹的生命中。2017年,她傾注無數愛與淚水的心血而生的個人首張專輯《渲染》,就如一朵靜謐綻放的花兒誕生,無法掩飾的光芒延續到隔年的第29屆金曲獎,在星光舞臺上揚起最燦爛的笑顏,摘下最佳原住民歌手獎。「當我站在領獎臺上的那一刻,我感覺到媽媽的靈魂就站在我身旁,用她最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微笑。」桑梅絹說:「那一瞬間,我知道所有的辛酸與眼淚都化作了最甜美的果實。」2018年,她沒想到能幸運獲得3年的「達爾文駐村藝術家」名額,不僅有穩定經濟,更有珍貴的時光陪伴孩子成長與潛心音樂創作。

 

打破傳統  一個女聲守護部落記憶

「人的生命如同一朵鮮花,美麗卻終將凋零,但歌聲能穿越時間的河流,連結過去與未來的心靈。」桑梅絹說,音樂創作源於對文化傳承的深切牽掛與愛戀,每當她踏入青山部落,看著耆老們一一離去,而傳統古調的火種日漸微弱,於是她許下心願,要用自己的歌聲照亮部落的明天。

「我永遠記得一次的部落祭典,需要唱起《勇士歌》時,卻發現歌聲稀疏。」桑梅絹眼中泛著淚光回憶著小時候的畫面,心想著:「孩子啊,我們的靈魂去了哪裡?我們的驕傲去了哪裡?」

「我們部落的勇士歌早已無人傳唱,直到最後一位知曉這曲調的長者發現我對傳統歌謠的熱情,才將這珍貴遺產託付給我。」桑梅絹堅定的說:「他傳授我勇士歌的同時,也賦予我一份神聖使命——必須將這文化瑰寶教給部落的下一代,但遵循傳統,只能由男孩們學習。如今,我們部落已有三十多位孩子掌握了這古老歌謠,使我在祭典中能安心退居幕後。每當演唱時,我必先述說歌曲的神聖淵源與部落的特別授權,以尊重傳統;因為依照我們的文化傳統,女性本不應傳唱勇士之歌。」

為了不讓祖先留下的文化火種就此熄滅,桑梅絹如同守護神般挺身而出,擔起了傳唱的光榮使命。這在傳統上是極為罕見的,排灣族的男歌和女歌本應各自傳承,但當部落中的年輕男子不斷離開部落時,桑梅絹跨越了這道無形的界限。她開始在部落當起老師,將古老歌謠的種子播撒在孩子們的心田中,也在每次神聖的祭典儀式上,用她如溪流般清澈又如大山般雄渾的嗓音,領唱那些幾乎被遺忘的部落歌謠,讓祖先的精神繼續守護著每位族人。

「每當我唱起古調,部落的老人家們眼中總會閃爍著感動的淚光,似乎感受到祖靈就在身邊,溫柔地擁抱著我們。」桑梅絹柔聲說:「就像是用歌聲搭起橋樑,讓所有的靈魂都能彼此相擁。」這份源自心底最真摯的熱愛,讓桑梅絹勇敢克服許多音樂學習上的挑戰。她從未受過正規音樂教育,不懂五線譜和樂理,因此當她第一次走進現代錄音室,面對陌生設備和專業製作人,她的心跳加速,怯生生說:「我只會用我的真心唱歌……」,在製作人和樂團成員如家人般的暖心支持,她的歌聲終於有機會,猶如翱翔的鷹跨越現代與傳統,自在飛翔。

傳統刻板觀念中,女性常被賦予特定的期待——照顧家庭、孕育生命,很少有機會展現自己獨特的光芒。然而,桑梅絹如同一朵在岩縫中堅強綻放的野百合,用她的生命與歌聲,輕輕推開了這扇無形的門扉,讓更多女性看到了自己無限的可能。

「我從來不想反叛傳統。」桑梅絹輕聲說:「我只是希望用不同的方式守護我們珍貴的傳統,讓它在現代的陽光下繼續綻放,這一路看似艱難的生命歷程,也讓我在蛻變中發現真正的自己。」談起婚姻的挫折,桑梅絹眼中不見一絲苦澀,只有感恩,將之視為點亮她音樂夢想的一盞明燈。經過生命的淬鍊,重新發現了自己作為女性、作為母親、作為藝術家的珍貴天賦。

 

海洋之聲  一首排灣古謠飄向世界

2012年,桑梅絹與一群志同道合的音樂夥伴攜手錄製合輯《吹過島嶼的風》,如同一封裝滿臺灣原住民心靈寶藏的信,越過海洋,奇蹟般地入圍第55屆葛萊美獎。這是臺灣原住民音樂首次在國際音樂殿堂中綻放光芒,為臺灣原住民音樂在世界舞臺上灑下一抹令人動容的色彩。

2025年,桑梅絹參與臺澳原民共製作品《Gapu Ŋupan追尋彩虹》,登上亞太表演藝術三年展舞臺。他開心的說:「這是一個臺澳合作計畫,一開始是在2020年透過甄選計畫展開的,臺灣有3位表演藝術家參與。《Gapu Ŋupan 追尋彩虹》是澳洲原住民的傳統歌謠,我在其中擔任吟唱者,在墨爾本排練加演出總共待了3週。」

這個凝聚無數原住民藝術家五年心血與夢想的跨文化合作計畫,如春雨滋潤澳洲和臺灣原住民族之間休眠已久的情感種子,也讓桑梅絹的歌聲成為連結兩地原住民心靈的美麗彩虹。與澳洲原住民藝術家共同創作時,雖然語言不同,卻在心靈的音樂河流中交融共鳴。桑梅絹說:「我們對土地的依戀、對祖先的敬愛、對下一代的期許都以最純粹的情感相通,就像不同的小溪最終都流向同一片海洋。」

桑梅絹如一盞明燈堅守部落,她在港口國小擔任音樂老師與古調教師,不僅教孩子們音符和旋律,更講述每首歌背後的動人故事——為什麼祖先要創作這首歌?它在什麼場合傳唱?歌詞中的每個意象都承載著怎樣的情感?當孩子們理解歌曲背後的文化脈絡,他們就不只是會唱歌,也是在與祖靈對話,與歷史共舞。

桑梅絹已不是當初那個「連想都不敢想」的害羞女孩,她是金曲原音歌后,是上帝的寶貝女兒。她的歌聲如彩虹般越過高山、飛過海洋,輕撫天涯遊子,無論你是不是排灣族人,都會愛上這撫慰人心的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