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策展人那高．卜沌（Nakaw Putun）站在美國新墨西哥州聖塔菲的陽光下，午後的展場彷彿靜止。空氣中瀰漫著木頭、土壤與纖維交融的氣息，一件以漂流木與金屬構成的雕塑立在她眼前──那是伊祐．噶照的作品，從太平洋彼岸漂來的記憶，帶著臺灣東海岸的風。
距離家鄉超過一萬公里，她卻覺得「土地的聲音」仍在耳畔迴盪，這正是《破土：臺灣當代原住民藝術與行動主義》展覽的意象：從土地出發，穿越海洋，再回望自我。當展覽IAIA當代原住民藝術博物館揭幕時，那高望著聚集於展場的觀眾與創作者，心想以展覽形式來說，跨國原住民對原住民的策展，這應該是第一次。
遠行──從名字出發
《破土》的起點回溯至2024年屏東南島藝術三年展。當時，美方策展人注意到臺灣原住民藝術家豐沛的創作群像，進而與文化部、國立臺灣美術館展開合作討論。三位共同策展人曼紐菈．威爾-歐福-曼博士、國美館副研究員賴駿杰與那高．卜沌歷時兩年籌備，策展過程跨越疫情之後的重建與挑戰。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對話，不只是選件，而是彼此的語彙。」那高回憶：「『Breaking Ground』這個詞，對臺灣人與美國原住民的意義不同，我們希望找到那個交會點。」展前與期間，藝術家伊祐．噶照與宜德思．盧信赴美駐村創作，那高說：「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要傳遞文化，但其實是在過程中重新理解自己。」
國美館派出專業布展人力遠赴協助，使整體展覽呈現更具完整性。那高說：「這是美方第一次邀請臺灣原住民藝術家親自到當地展出，他們都覺得非常驚豔。不論內容或呈現，都讓他們感受到專業與感動。」對她而言，這次合作的價值不只在展出本身，而在於文化觀點的重新定義──這不只是跨國合作，更是一場文化框架的鬆動與重塑。
「展名『破土』於是有了雙重意涵，既是對地域框架的破除，也是對人與自然、性別與身分議題的再思。」那高的語氣沉靜卻堅定。在原住民的生存法則裡，人從未被視為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策展主題由此出發，試圖打開當代原民藝術更多層的視角。
破土──土地的關懷與反思
這樣的意識，也深植於她個人歷程。「當我在三十歲那年恢復族名的時候，我才真正理解自己是誰。」那高來自花蓮港口部落（Makotaay）的阿美族，族名 Nakaw Putun，代表一段重新認領的歷史，也是一場內在的重塑。「我一直記得馬躍．比吼對我說：『當你找回自己的名字，你會變得更有自信。』這句話影響了我。」
在漫長的殖民與同化歷史下，傳統名字的消失意味著語言與文化的斷裂。恢復原名，不只是個人的選擇，更是一種文化的宣示：「本次展覽包含馬躍．比吼《請問蕃名》及《大聲喊出自己的名字》系列影片，原住民回復原名不僅代表重新開始，也代表重新擁有講述自己故事的權利。」
這樣的策展思維延伸到作品選件與對話的細節中。那高與共同策展人賴駿杰、曼紐菈．威爾-歐福-曼博士以多重面向出發，邀請十組臺灣原住民藝術家參與，展覽主題聚焦「殖民性與原民性」、「性別、信仰與認同」、「向自然學習」等議題。
「伊祐的作品，以漂流木為媒介，探討人與自然的共存關係；宜德思的繪畫則模擬高更藝術風格，暗諷殖民視角的凝視。她們談的都不是遙遠的神話，而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對那高而言，藝術不只是表述，更是一種行動主義。
傳統──是一種生活方式
展期中，恰逢聖塔菲一年一度的大型印地安市集（Indian Market），全城封路、熱鬧非凡。「當地人說美國三大藝術市場是紐約、洛杉磯、聖塔菲。」那高興奮的說：「這裡的藝術能量真的很驚人。」
在交流中，她更深刻體會到當地原住民對傳統文化的尊重。「我們參與的皮庫里斯部落（Picuris Pueblo）祭典嚴格禁止拍照，因為那是神聖的儀式，我們只能靜靜地看著、感受。」這趟旅程讓那高再次確認，文化延續並非僅是「保存」──更是一種生活的方式。「不管是傳統文化的養分，還是工藝技術，都是今日創造力的基礎。對土地的崇敬、老人家傳下來的知識，都是原住民藝術家表現力強大的原因。」
策展──不同文化彼此理解尊重
回顧自己的策展旅程，那高笑著說：「我曾在國藝會工作，想要理解原住民藝術，但那時機會有限。2020年回到部落後，和族人共同創立『Makotaay藝術村』，提供藝術家一個自由的對話和創作空間，並逐漸以策展形式形塑生態藝術村的價值。」
策展之於她，不只是展示藝術，而是整合文化、資源與社群的智慧。這份專業與敏感，使她能同時策劃大型藝術節、地震主題展覽，甚至國際展覽計畫。從部落到世界，那高的策展軌跡逐漸清晰──那是一條從土地出發，通往全球的文化之路。
《破土：臺灣當代原住民藝術與行動主義》（Breaking Ground： Art and Activism in Indigenous Taiwan）
展 期｜2025/8/15－2026/1/4
地 點｜美國新墨西哥州聖塔菲 IAIA 當代原住民藝術博物館（IAIA ,MoCNA）
主 辦｜國立臺灣美術館 × IAIA 當代原住民藝術博物館
策展人｜曼紐菈．威爾-歐福-曼博士（Dr. Manuela Well-Off-Man）／那高．卜沌（Nakaw Putun）／賴駿杰
參展藝術家｜Idas Losin（宜德思‧盧信）／Aluaiy Kaumakan（武玉玲）／Mayaw Biho（馬躍‧比吼）／張恩滿（Chang En-Man）／Ciwas Tahos（林安琪）／Ali Istanda（胡家瑜）／Labay Eyong（林介文）／Rngrang Hungul（余欣蘭）／Iyo Kacaw（伊祐‧噶照）／Makotaay生態藝術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