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東北,有一條河,人們稱它為布拉馬普特拉河(Brahmaputra);它是神話,是歷史,是文明,也是阿薩姆(Assam)人民共同的記憶。
橫越喜馬拉雅山、流經中國西藏、印度與孟加拉的布拉馬普特拉河,意為「梵天之子」。它不只是地理上的水系,更是印度神話中的神聖生命,被視為創世力量在人間的化身。千百年來,它孕育了阿薩姆的聚落、農耕、信仰與藝術,也塑造了人們對土地與生命的理解。
「大篷車樂團(NEUWAAN CARAVAN)」在2026 亞太傳統藝術節,將這條大河帶上眾水之境舞臺。當第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河流甦醒;當樂聲再次流動,自然誕生、文化萌芽、戰爭爆發,而和平終將回返。整場演出宛如一部濃縮於舞臺上的文明史詩,訴說著布拉馬普特拉河如何見證一個民族的誕生與成長。
當河流開始唱歌
《布拉馬普特拉河之歌》並非一則線性的故事,而是一場以河流為主角的生命旅程。創作這部作品的,是阿薩姆青年音樂家、作曲家暨大篷車樂團創辦人Bhaskar Jyoti Konwar。他透過聲音創作呈現阿薩姆地區豐富的文化記憶,並將其音樂語彙帶入更廣闊的國際藝術交流。
Bhaskar 致力於校園傳統音樂的培育。自2021 年起,他指導 Dibrugarh University 的民謠管弦樂(Folk Orchestra ),連續於2023至2026 年在印度大學協會(Association ofIndian Universities, AIU)全國性青年藝術競賽中獲得金牌。近年來,他也與阿薩姆邦多所大學的 Folk Orchestra 團隊合作,參與創作、編曲與指導,透過音樂創作與團隊培育,帶領不同世代的年輕音樂家屢屢獲獎。
除了青年音樂教育,他亦積極投入跨國劇場合作。2026 年,Bhaskar 受邀參與臺灣的桃園鐵玫瑰藝術節與苗栗貓裏表演藝術節,在EX-亞洲劇團二十週年旗艦劇《然而,悉達多》中擔任現場樂師暨音樂設計,並透過登臺現場演出,將阿薩姆傳統音樂元素、自然聲景與當代劇場語彙相互融會,向臺灣觀眾展現印度東北文化的多元面貌。
在《然而,悉達多》排練場上,負責音樂創作的臺灣音樂家鄭捷任說,他與Bhaskar 第一次合作時,現場「沒有翻譯、沒有解釋,他一開口,通了!」。
兩個語言不通的人,卻能透過旋律溝心領神會,碰撞出意想不到的創作。鄭捷任認為,正因為「音樂自己本身會來包容這一切」,才能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共享同一種感動。
Bhaskar 的歌聲與樂音被臺灣劇場工作者形容為——舞臺上活生生的說書人。Bhaskar特別解釋團名「NEUWAAN」是他的暱稱,TaiKhamti 語(註)是Shining through talent(因恩賜而閃耀)之意。
當《布拉馬普特拉河之歌》序幕拉開,貫穿整場演出的宇宙力量「NEUWAAN」出現於微光之下。它不是一個具體的人物,而是存在於時間之外,默默見證著布拉馬普特拉河的漫旅程。現場編織深沉而神祕的電子音景,隨著當代樂手陸續登場,水流、時間與情感的聲音層層疊加,沉睡的布拉馬普特拉河靈也開始出現細微的能量顫動。
神話的樂音響起。一位傳統樂手從舞臺左側緩緩登場,奏起受阿薩姆古典舞Sattriya音樂語彙啟發的旋律,手中的傳統雙盤隨之敲響。他繞著沉睡的河靈緩緩移動,樂音與身影交織出莊嚴而神祕的儀式感。這位樂手象徵神話中的戰士聖者持斧羅摩Parashurama),傳說中,他以神斧劈開群山,讓神聖之水得以流動。
在河畔唱出自己的歌
當布拉馬普特拉河進入阿薩姆平原,它不再只是流動的水,而成為人們生活、記憶與文化的一部分。對阿薩姆的原住民族群而言,河流與生命緊密相連:出生與河流相連,儀式與河流相連,農耕仰賴河流,節慶歌頌河流,甚至死亡最終也回到河流。河流因此不只是水,更成為記憶、生存與身分的象徵。
而河靈與大地之母相遇時,原本各自獨立的力量開始靠近。河流帶來生命,大地承接生命,兩者最終成為孕育文明的象徵性父母。人類生活,也在河與土地的交會之間逐漸生長。
卡比族(Karbi)以歡快、純真的歌舞呈現生命的誕生;米星族(Mishing)透過歌舞與儀式,展現人與土地、水域之間的精神連結;博多族(Bodo)則以歌舞描繪農耕、勞動與自然共生的日常。從出生、儀式,到農耕與日常生活,河流與人們的生命緊密相連。
比胡(Bihu)歌舞則將這段生命旅程帶入歡慶的時刻。每逢Bohag 春季,比胡節在阿薩姆地展開,鮮明色彩服飾象徵著喜悅、豐饒與感恩;舞者的腳步隨著音樂起伏,如同大地的脈動,也歌頌滋養田野與人們生活的河流。比胡不只是節慶的歌舞,也是人與自然之間情感連結的展現。歌聲與舞步受到自然與河流啟發,不同族群與社群也在共同的文化節奏中凝聚,形成充滿活力、歡聚與共享的場景。此刻,河流、土地與人們彼此和諧,生命也在共同的歡慶中延續。
Bhaskar 一直努力讓世界認識他的家鄉阿薩姆。除了聞名全球的紅茶產業,這片土地更擁有深厚而獨特的文化資產。「我們的音樂屬於泥土、水流與稻田。」在印度東北的布拉馬普特拉河畔,有一群活潑潑的人們,至今仍隨著河流的律動,唱著自己的生命之歌。
一浪接著一浪的呼喚
他特別向臺灣觀眾推薦其中極具情感凝聚力的一段——〈舟歌 Nau-Khelua Geet〉。Nau 意指「船」,這是布拉馬普特拉河上船夫划船時傳唱的傳統歌曲。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的節奏與船槳划動、水流流動的律動緊密相連,音樂彷彿直接從河面誕生。這首歌通常由多人共同演唱,凝聚出強烈而統一的集體能量。歌詞唱著:
「划起船吧,我的夥伴,布拉馬普特拉河的水在流淌;一浪接著一浪向我們呼喚,帶著我們駛向遙遠的地方。」
這是船夫之歌,也是布拉馬普特拉河的歌。而只要布拉馬普特拉河奔流不息……這首生命之歌,就將永遠在世代繼續傳唱下去。
註:Tai Khamti(坎底語)是 Kra-Dai(壯侗)語系Tai(台)語支中的一種語言,主要流通於緬甸北部以及印度東北部的阿魯納恰爾邦與阿薩姆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