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觀賞陌生文化的傳統表演,我們心裡常浮現一個疑問:「我看得懂嗎?」
十五、六年前,我第一次來到中爪哇,也曾因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觀看而焦慮。宮廷古典舞神聖而緩慢;瓦揚翁真人舞劇(wayangwong) 的戰鬥, 以程式化動作取代激烈碰撞; 皮影戲(wayangkulit)的影偶在火光中忽近忽遠,伴隨甘美朗、吟唱與我聽不懂的爪哇語說白。我一面被吸引,一面又擔心錯過故事最重要的部分。
生命有其來處
直到真正學習爪哇古典舞,我才逐漸發現,觀看未必只能追隨情節,也可以從呼吸、聲音、身體與空間的關係慢慢進入。初學舞時,老師提醒的,很少只是動作是否正確,而是如何呼吸、維持重心,眼神停留在哪裡,手腕如何轉動。一個細微的停頓,可能改變動作的質地;一次重心移轉,也可能牽動舞臺上的時間流向。
《生命之水:比瑪的神聖旅程》正提供了這樣的入口。作品結合爪哇古典舞、真人舞劇、皮影戲、甘美朗與吟唱,重新詮釋《摩訶婆羅多》中比瑪尋找聖水、最終遇見迪渦魯奇(Dewa Ruci)的故事。表面上,這是一段英雄歷經考驗的旅程;但在爪哇文化中,更重要的不是他征服了多少敵人,而是他在向外遠行時逐漸轉向內在,追問生命從何而來,又將走向何處。
這讓我想起爪哇文化常說的 Sangkan paraningdumadi——生命有其來處,也有其歸向。當比瑪遇見迪渦魯奇,他所尋找的已不只是外在的聖水,而是重新理解自我與天地關係的契機。生命的圓滿,並非出世離群,而是在有所體悟之後,再度回到世界,將理解化為日常行動。真正的修行,不只向內尋找自己,也是在生活中盡力使世界多一分美善與和諧。
讓「時間」參與創作
今年夏天,我到中爪哇拉森(Lasem)的蠟染村參訪。工坊裡,幾位婦女圍坐在矮凳上,手持盛著熱蠟的銅壺筆,在棉布上緩緩描繪。花草、海洋、動物、地方歷史與生活記憶,一筆一筆留存在布面。一塊完整的蠟染布需要二十九道工序,往往耗時數週,甚至數月。
當我坐下來嘗試,才發現一條看似簡單的蠟線,需要呼吸、手腕、溫度與速度彼此配合。蠟流得太快,線條便失去控制;停頓太久,蠟又開始凝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蠟染、舞蹈、甘美朗與皮影戲雖然形式各異,卻都讓「時間」參與創作。作品在反覆練習、等待與累積中慢慢生成;人們共同完成的,不只是作品,也是共享勞動與彼此陪伴的時光。
這也是親近爪哇表演的一個關鍵。過去,皮影戲往往從夜晚演到天亮,宮廷舞蹈也可能持續數小時。觀眾不一定始終正襟危坐;有人專注觀看,有人低聲交談,也有人閉目聆聽,等待熟悉的旋律或演偶師(dalang)的對白再次喚回注意。表演並不要求觀眾每一刻都高度集中,而是邀請人們共同浸潤在一段流動的時間裡。
直到今天,我仍在學習如何觀看爪哇表演。有時,是甘美朗的旋律讓我聽見過去忽略的層次;有時,是舞者轉身前短暫的停頓;最近,則是拉森工坊裡低頭描蠟的身影。她們偶爾抬頭閒話家常,順手加熱銅壺筆,又自然回到布面的線條。那不疾不徐的節奏提醒我:專注、耐心與彼此陪伴,本就是生活與創作的一部分。
讓生命慢慢沉澱
因此,面對《生命之水:比瑪的神聖旅程》,我們不必急著理解所有典故與象徵。不妨讓眼睛跟隨影子的明滅,讓耳朵進入甘美朗層層交織的聲響,也讓自己的呼吸,暫時與舞臺上的表演者同在。
最後看懂了多少,也許已不那麼重要。更珍貴的是,在與另一種文化相遇的過程中,我們悄悄學會感知另一種時間:一種願意等待、願意傾聽,也願意讓生命慢慢沉澱的時間。就像甘美朗最後的大鑼(gong)敲響之後,聲音雖逐漸消散,空氣中的共鳴仍久久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