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在淡水河畔鐵皮屋與蛇、癩蛤蟆共築而生的野性作品。十七年歲月遞嬗，《在大水之中》走過上百場風雨，從室內劇場跳到廣場、校園、農場，乃至世界各地的戶外空間。今年，身聲劇場回到了2026 亞太傳統藝術節「眾水之境」，帶著這部淬鍊時間的經典之作，佇立於傳藝中心宜蘭園區的廟埕廣場。當藝術總監張偉來與團長莊惠勻再度談起這部作品，眼底閃爍的是一段與劇團生命緊密交織的年華，一場關於身體與土地的生命故事。
環境劇場的有機呼吸
《在大水之中》源於臺灣布農族的洪水神話，傳說大地遭遇大水侵襲，萬物面臨滅絕之際，少年鼓起勇氣奮不顧身地涉水冒險，遇到智者「癩蛤蟆」指引，在驚濤駭浪中為人類尋求生機。這部戲帶著廣場藝術的流浪基因，每當遠赴異國演出，劇團總會打破舞臺藩籬，熱情邀請當地民眾戴上道具，化身為癩蛤蟆一同解救世界。於是，當身聲受邀遠赴美國，參與崇尚自然與社區共融的傳奇「麵包傀儡劇場」演出時，人們紛紛加入即興演出，舞臺上便誕生了說英語的「美國癩蛤蟆」；而到了香港，在街頭與當地熱情碰撞，則化為講著熱鬧廣東話的「香港癩蛤蟆」。大家在土地上打成一片，在集體的洪水記憶中，古老傳說綻放出當代的藝術幽默。
回溯《在大水之中》的起點，那是2007 年的一場颱風夜，水淹竹圍排練場的真實記憶。當夜暴雨如注，洪水漫過河畔，團員半夜趕到劇團搶救樂器、清理水溝。然而，「經歷了一陣忙亂之後，突然有一種平靜。」張偉來說風雨停歇後，積水尚未退去，大自然卻瀰漫著一種深沉寂靜氛圍，他和創辦人吳忠良相視而笑，兩人決定將下一個作品命名為《在大水之中》。
這部戲在創作之初就期待四處旅行，在毫無遮蔽的戶外，讓戲跟著空間一起呼吸，許多有機的事情便會自然發生。當劇情走到安靜時刻，突然吹過的一陣微風、偶然飛過的一隻蝴蝶，都會自然而然地融入劇場，成為戲裡最美的際遇。
然而，這種與大自然共生的浪漫，背後是演員用生命與環境的肉搏。團長莊惠勻表示：「戶外演出沒有冷氣、也無法完全保證地板是平的，我們演員都是赤腳跳來跳去，馬上滿身大汗，而最可怕的是正午12 點烈日下的滾燙地板。」但演員必須不斷與環境、觀眾進行的這種赤裸互動，反而激發出環境劇場最無可取代、靈光乍現的魅力。
不變的戲班精神
令人驚嘆的是，《在大水之中》編制僅有五位演員，其中劉婉君、劉佩芬、莊惠勻與張偉來四位從首演相伴至今。這是一部極度耗費體力的作品，演員在六十分鐘的演出滿場奔跑，毫無喘息空檔。「所以驀然發現，年紀在身上的重量，有愈來愈明顯了。」莊惠勻笑說。
她打趣地調侃，張偉來在劇中原本飾演一位自告奮勇的少年，十七年過去了，已從當年的熱血青少年，演成了如今的「阿伯」。
張偉來感嘆這部戲陪伴他從20 幾歲演到40幾歲，歲月賦予了當年的角色全新的靈魂與厚度，如今心境已悄然轉變：「現在對英雄想要去打敗妖怪的心情，有了另外一種解讀。這一切都是自己生命狀態的起伏，它沒有好壞。生命必須經過某些破壞，然後再修復，重新平靜再找到不同的力量，彷彿是一個生命的儀式。」
這種日復一日、不焦不躁的身體磨練，正與傳統藝術的修練精神相呼應。張偉來感性地提到了他們與作品共生、如傳統劇團般的深刻依靠：「我們很像以前古代的那種戲班，大家一起做道具、一起缝衣服，巡迴的時候一起開車搬東西，甚至在劇團裡面結婚生子。」
身聲一向強調在表演者一個人身上，完整發展出「演、樂、舞」合一的能力。莊惠勻說：「一個演員在一個作品裡面很忙，他是舞者、也是樂師；是演戲的人、也是說書人……這個部分其實跟傳統藝術的演員是很像的，就是必須不斷地訓練身體的能力，才能夠運用自如去做這些表達。」也因如此，《在大水之中》延續的一種熱烈的生命狀態，令人百看不厭。
用遊戲心態與世界對話
面對傳統藝術的傳承命題，身聲選擇用「輕盈且輕快」的姿態去靠近。張偉來回想，年輕時也曾患得患失，擔心自己的表現不夠正統，但他漸漸地轉換了心態，認為如果把傳統看得太神聖、太高，人們就會不敢靠近。現在的他，就像小孩在玩遊戲一樣，拿到了某個樂器，就去感受它聲音的感動；或者憑印象，用遊戲的心態去探索聲音的各種可能。
莊惠勻認為：「傳統藝術在時間裡是動態地演進，比如《在大水之中》雖然改編自布農族神話，但我們用了世界樂器來詮釋這個神話的時候，它打開了更多聆聽或解讀的可能。」《在大水之中》的五感宇宙裡，觀眾可以盡情感受結合了臺灣鑼鼓鈸、舞獅元素、旗舞、東南亞的鑼群與拍手舞等豐富的表演形式。
潛入大水深處
今年亞太藝術節主題聚焦於「水」，對島國臺灣而言，「水」既是生命的起點，也是人們遷徙、交流的重要媒介。尤其在極端氣候頻襲的此刻，這部源自神話的洪水作品更緊扣強烈的當代議題。這份關於水的感悟，對於來自馬來西亞的張偉來而言，有著震撼的對比。在他的家鄉，降雨與水文狀態穩定，然而臺灣卻讓他看見了截然不同的樣貌。「臺灣雨過多的時候就淹水，不下雨的時候就缺水，這個和馬來西亞的經驗很不一樣。所以對我來說，水的存在或者水的流動性，在這裡顯得特別重要。」
這份跨國的生命體驗，也深刻投射在作品的哲理裡。劇中有一句核心臺詞——當你潛入大水深處，你才會開始改變。張偉來說：「生命狀態其實也和水一樣，它必須一直在流動，你也必須跟著它起起伏伏；哪一天堵住了，你就必須潛入水中，再把它疏通。」
令人期待的是，身聲這次也參與了藝術節的踩街設計。來自日本、韓國、印尼與印度各國團隊，帶著鮮明的文化風格、造型與傳統樂器踩街，讓觀眾在行進間近距離探索各國的水神話。民眾除了上網查明各國的表演時段，張偉來也貼心建議：「如果你是第一次來到亞太傳統藝術節，不妨就像逛夜市、看街頭表演一樣放鬆，擔心小孩哭鬧？沒有關係，媽媽把他帶到旁邊安撫一下，然後再回來，都是很自然的。」
這或許就是戶外劇場最迷人的地方——觀眾不只是臺下的旁觀者，而是和表演者吹著同一陣風。在這個秋天，不妨來到傳藝中心宜蘭園區和各國表演者一起共感、一起呼吸，潛入這片動人的眾水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