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國光劇團迎來三十週年,以《鏡花水月──國光30戲曲沉浸劇場光影展》為紀念活動之一,展現其在傳統戲曲藝術上的深耕與創新嘗試。展覽不僅是一場藝術展演,更是一個文化實驗場域,透過沉浸式劇場的數位光影,召喚國光新編京劇角色回到當代,讓觀眾進入戲曲角色的內在世界與戲劇情境,沉浸於文學與視覺中,最終凝視自我,進行一場深度的靈魂私語。
遊園、入魂、相遇、凝視
沉浸展取名《鏡花水月》,主要希望為觀眾開拓一個虛實光影交錯間的模糊地帶,在這個空間裡,沒有完全的真實,亦不是全然的虛幻,反映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寓意,也反映真實生活有時往往比戲劇更荒謬的反思。透過「召喚」國光劇團歷年新編劇角色回歸,以影像結合唱詞,重新創作全新的觀戲關係。在這個空間裡,角色訴說著角色的情懷,也像是代替觀眾訴說著自己的情懷。而來自各齣國光新編劇的角色,其實也都在反映同樣的心事──亦即京劇在當代所面臨的種種自我懷疑與不安,尤其科技快速影響生活的此刻,傳統戲曲面臨固守傳統與追求創新的雙重處境,如同父子騎驢般的每日都要接受新的挑戰,這也促成他試圖以此沉浸展作為這樣矛盾的某種試答。
《鏡花水月》以遊園、入魂、相遇、凝視為觀賞主軸,國光劇團藝術王安祈總監賦予新編劇高度的文學性,成為傳統戲曲在當代不可或缺的底蘊精神,再輔以沉浸科技光影訴說京劇心史,也作為對他所熱愛的傳統戲曲以及國光劇團的某種鼓舞。展覽則訴說著當代情感與京劇心史;遊園相遇,聽聲入魂;虛實相生,真假双融;水中碎月,逝者如斯;鏡中花影,映照你我。為傳統戲曲在當代,也為傳統戲曲遇見科技作出了示範。
國光劇團三十週年很自信的數出「金鎖記、快雪時晴、三個人兒兩盞燈、十八羅漢圖、關公在劇場、狐仙、優伶天子、幻戲、伶人三部曲 (孟小冬、百年戲樓、水袖與胭脂)、清宮三部曲(孝莊多爾袞、康熙與鰲拜、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和「王有道休妻、青塚前的對話、賣鬼狂想」等多部實驗小劇場作品,這都是臺灣當代的創作。後人書寫這段京劇史、戲曲史、戲劇史、文學史的時候,不再只有四郎探母、紅鬃烈馬。我們創造了「當代新傳統」。這些新創作未必完美,但他們都是值得討論的作品,必須代代相傳生生不息,因此這幾年國光劇團通過演員更換或新秀傳承,「把新編戲演成傳統」,將新編納入傳統。
《鏡花水月》沉浸展雖然使用大量的科技,但科技卻從不是基礎,而是情感,希望觀眾感受到的不是科技包裝的劇場,而是真正被戲劇牽動的靈魂。創作手法並不是剪輯國光新戲精華、濃縮串聯,而是挑出角色,抽離出原劇情,體現迷茫、疑惑、受挫、釋懷、篤定等不同的心理狀態,隱喻「京劇在當代」的心史。王安祈老師所摘選的唱詞念白,特別挑選意象化的情感,刻意不扣合劇情,通過幾行文字讓觀眾感悟人生。這也是國光劇團的特色與底蘊──高度的文學性,《鏡花水月》希望把這種文字的魅力通過沉浸展讓觀眾感受。
我的容顏比舊時如何
這段全新重拍的近半小時沉浸展演,始於聲音,最後也收束於聲音(孟小冬)。一開始溫宇航《水袖與胭脂》的伶人無名公子「情由心生,詠嘆成調」,這是京劇演員的日常,接著黃宇琳《活捉》一句名言「我的容顏比舊時如何?」口吻是疑惑,也有自信。朱安麗出現在破碎的鏡中,那是《三人兩燈》落井的湘琪,也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挫折掙扎。一聲莊嚴宏闊的「開臺」,出自唐文華,他在《水袖與胭脂》飾演祖師爺,隨著「星空?雲端?銀河?瀚海?」,觀眾可以自由尋找出現在四面的角色, 探問他們「因何至此?如何到此?」
而後魏海敏老師的曹七巧唱一段「淡粉煙藍、霧濛濛、氣氤氳」,這段原是《金鎖記》鴉片與婚禮的蒙太奇,在此單獨被提引出來,像是京劇演員在當代的迷茫,同時也是對此藝術的耽戀。緊接著是盛鑑男狐與黃宇琳女狐,站在長方形展場前端的觀眾一定要轉身望向另一端,男女狐原是同一隻,盛鑑宇琳隔著整個展場凝望自身,「舉目蒼涼不堪提」!
「假作真時真亦假,情到真時事亦真」(《水袖與胭脂》),原本就以戲為主題的《優伶天子》自然不能錯過,身中利箭還要懷抱琵琶歌詠一曲,才不負這場死亡的好戲美景!接著兩位李後主同時出現,溫宇航是《天上人間李後主》的李後主,悲吟「春花秋月何時了」時,望著對面《閻羅夢》裡的李後主、小周后(李家德、凌嘉臨)。
「一江春水向東流」緊接的是關老爺的「大江東去」,文字意象相關,視覺畫面和嗓音卻鮮明對比,流不盡的英雄血和滔滔江水一同映現在地面,這不是傳統老戲《單刀會》,而是國光新創作《關公在劇場》,唐文華的代表作,後段北山小徑敗走麥城的漫天飛雪鋪滿整個展場。
《百年戲樓》中魏海敏的聲音,讓我們感受到外在環境的疾風暴雨,其中又穿插《十八羅漢圖》「無常來去,盡付風中之葉。隨掃隨有,隨生隨滅」,在兩個狐狸、兩位李後主、兩段關公之後,故意錯置挪用文詞聲情,光影迷離中,虛實疊映!最後的《孟小冬》展示的是「聲音的光澤」——聲音有光澤嗎?青煙、紫霧、七彩融為一白,在尋找聲音之路上,小冬(魏海敏)逐漸安頓,鏡頭一轉,以整段《快雪時晴》唱出「釋懷」,京劇走出當代新路。隨即幾秒京劇前輩的照片出現在兩側,是時代的遞變,更是致敬,最後回到《孟小冬》:「我聽見了我的聲音 !」 眾角色安然轉身謝幕,餘情裊裊。
傳統藝術的當代光澤
傳統戲曲以獨特的寫意性與象徵性場景進行敘事,具有高度抽象與濃縮的美學風格。而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則採用去中心化舞臺的方式,將觀眾置身於觀演路徑的形式,打破第四面牆,營造出身歷其境的體驗。藉由此展搭起國光與觀眾間的橋樑,讓觀眾在「觀演」與「參演」之間遊走,為傳統戲曲提供了更多元豐富的敘事空間。
此展選取的多齣國光劇團新編代表作,其背後涉及的不僅是表演藝術層面的選擇,也反映了文化記憶與集體認同的再現策略,沉浸式展覽的關鍵不僅在於技術,也在於能否觸動人心,沉浸展覽不是為了慶祝過往的成就,更是一場文化實驗。它展現了傳統戲曲可以如何透過跨域合作、科技媒介與沉浸設計進行自我革新,使之不僅是停留在舞臺上的表演,而是進入城市空間與觀眾日常生活的文化實踐,這樣的發展也對其他傳統藝術形式提供了新的參考模型。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形式的創新也帶來挑戰,包括觀眾分眾化需求、資源投入與技術維運問題。然而,傳統戲曲透過新媒體平臺、網路互動工具與社群擴散機制,可以接觸到原本不熟悉戲曲的族群。科技是作為文化延續的橋梁,國光劇團的嘗試顯示,只要秉持對傳統的深厚理解與對當代觀眾心理的洞察,傳統戲曲完全可以在創新與傳承之間找到平衡點,並在當代文化中再度發光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