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灣族古陶壺不僅與族人生活息息相關,更是排灣族文化的精神信物。20年前瑪斯斯格(雷斌)投入古陶壺研究製作時,有關古陶壺這項工藝的傳統製作方法竟是一片空白,他展開有如考古與田調的工作,以走訪其他部落的製陶技法,一步步找回部族的古陶壺傳統工藝,但他強調:「這不是復刻而是再生創作,是一個現代人以當代的思維創作,作品裡蘊含創作者的文化省思,如此之作何嘗不是當今當下當代藝術!」
陶壺神話 恆久流傳
在擺滿大大小小古陶壺的工作室裡,雷斌說起小時候聽父親說的神話故事:以前有一對兄弟上山砍柴,回程時,眼尖的弟弟看見河床邊有一個黝黑的陶壺,好奇地跑上前將它挖出來,因為陶壺外型十分漂亮,兩兄弟決定帶回家。說也奇怪,弟弟不管用什麼方式背,陶壺都會不經意的掉落下來,一旁的哥哥於是說,「讓我來試試吧!」
神奇的是陶壺一到哥哥身上竟然安靜下來,一路跟著兩兄弟平安回到家。回到家後,兩兄弟小心翼翼地將陶壺擺置屋內,沒多久百步蛇似乎受到感應,從屋外爬到陶壺前緩緩地纏繞保護,就這樣大約過了10個月左右,有一天的陽光從天窗灑落,陶壺閃動耀眼金光,劇烈震動後陶壺裂開,一個小嬰兒哇哇落地!
陶壺在排灣族文化中具有「信仰」般的崇高地位。排灣族的古陶壺有圓滾飽滿的「大肚子」,表面刻有漂亮的傳統圖紋,上端的開口窄小,特別的是每個壺都微微地往前傾。雷斌解釋,這些陶壺被賦予了擬人化般的形象,往前傾的造型就像一個人行禮,寓意虛懷若谷、處世謙卑的傳承。
文獻與實地察考 找回製陶技藝
排灣族有很珍貴的「三寶」——古陶壺、琉璃珠與青銅刀,而雷斌的父親雷賜被稱為「原住民琉璃珠之父」,弟弟雷恩則在禮刀及青銅鑄造精工雕塑有不凡表現,一家三傑包辦了這「三寶」傳承,相當可貴。
談到與古陶壺的緣分,是在雷斌退伍後,回到部落正思索未來方向時,在父親交給他的一疊傳統圖紋資料裡,意外發現古陶壺工藝圖騰,開啟了他的探索與創作旅程。
排灣族陶壺出現的年代已不可考,隨著時代流轉,陶壺用途與價值也有所轉移,初始也許為祭祀信仰、納貢等用途而製,後因族人増加了對外的互動等,而將陶壺視為重要的「信物」,例如結盟、婚配等。而據雷斌的考究,陶壺在排灣族傳統分層社會文化中,也是權貴的象徵,安置於家屋正廳後方置物廊,一般黎民階層少有較這一類高貴的dredretan。雷斌解釋,排灣族統稱陶器品為djilung,dredretan則是排灣族特殊家族群才能持有的珍貴陶器。
雷斌回憶,當年準備投入陶壺創作時,不管是透過文獻或是訪談耆老,都找不到陶壺技法記載。為了找尋製作方式,雷斌實際走訪阿美族、達悟族和布農族……等具有製陶技藝的部族,再參酌印尼、菲律賓等南島語族的製陶文化,從中研究找出屬於排灣陶壺的製作技法並獲得耆老長輩的認可後著手研製創作。
挖取部落的土材 土團式拍打拋托成形
與現代拉胚灌模的製作方式不同,傳統排灣陶壺採取土團及土條的工序技法,前者先以「重拍」拍打出雛形,接著以「輕拍」搭配「陶卵」左右手裡外同步拍打塑型至所需的厚度,這些過程要視材料的狀況靜置乾燥,並細心地經過提拉、拍打、拋型、拋光,最後才能進行圖紋的組成、排列、壓印和刻畫、再拋光與落款。
值得一提的是,雷斌的陶壺創作都是在地磨兒部落的山上或溪谷,尋找採集適合的黏土,製作前得先根據這些材料的特性進行調和配比,這樣的採集土材過程讓完成後的作品能更貼近土地,呈現自然質樸的效果。
根據雷斌研究發現,排灣陶壺應是採半穴式燒製,先在地面挖出一淺凹槽,礫石碎陶片材堆疊後鋪上枯枝燒出地面表層的濕氣,此時,將要燒製的陶壺需先置放邊緣,透過環境熱起的溫度讓陶作中還含有的一點水分慢慢蒸發。雷斌說,如果直接將陶壺放到高溫區燒製,作品會易爆裂。經過經驗的觀察判斷,再逐一將陶器逐步放在高溫區內,大件的放中央,小件的擺周邊,擺好再於外層放置小米梗、五節芒、枯枝等,而排灣族的燒製薪柴,會因環境條件進行材料取用,過程隨時加入薪柴,使陶器完全包覆於火焰之中慢慢結成。
在環境空間的考量下,雷斌現在多以古法塑陶搭配電窯燒製,最後再以部落特有季節性的樹豆殼燻染,他說,樹豆殼蘊含豐富的油脂,燻染上色的效果極佳,時間長短不同,可呈現褐色、咖啡色、黑色甚至暗紅色。由於山上的樹豆殼每年3至5月採收時節,多半有種植之族人會樂意分送給他,雷斌總要趁此時節收集曝曬,做為一整年創作之使用。
跳脫框架 代入現代觀察與反思
找回排灣陶壺工藝之後的雷斌,以古技法為基礎融合現代元素,創作出許多高強度文化反思的藝術創作。作品「宛如夕陽產業-貴族」外型瘦骨嶙峋,完全顛覆傳統的飽滿古陶壺造型,作品傳達的是傳統文化在現代所面臨的衝擊。雷斌說,隨著社會結構的改變,族裡耆老、領袖等貴族的話語權漸漸消逝,傳統的階層分治文化已然崩塌,甚至蕩然無存,如同夕陽沒落的不只是傳統工藝,還有傳統社會文化結構。
雷斌透露這件作品當初創作時,壺身本來對襯兩排如魚骨的線條,但燒製時其中一排不慎斷落,他索性把另一邊也撥除,意外凸顯出凋零荒蕪的悲戚感。2014年「膨風效應」系列「文化的自我感覺良好」,雷斌將現代侵蝕技法與排灣陶壺古技法結合,其中一件作品像是破損陶壺大集合。雷斌笑說這件作品創作起因來自一場「意外」,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把正放在屋外乾燥的作品淋壞,趕回家的雷斌看見陶壺壞損的模樣不悲反喜,因為陶壺壞損模樣反而更加有深度意義。
於是,他以人工手法,以數支針頭滴管製造「人工雨」,再將捏塑完成的作品放在底下,進行「侵蝕」加工,透過作品的殘破毀損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提出「真如所見還是美化包裝的人格」、「在親身經歷中看見部落文化的善惡之面」的反思。
雷斌也在創作中注入了「憤怒」,「膨風效應」系列二「文化解離後的虛實表象」,將做好的6件陶壺一一擊碎。他請求祖靈祖先們眾靈們的寬恕,為傳遞訊息,這是不得為而之,他再將破碎的陶壺撿拾埋進土堆裡,透過這件類似考古遺跡的作品,雷斌大聲問:「文化復振運動要如何才能落實所謂的永續呢?」
融合現代創作 彰顯傳統藝術的文化價值
雷斌認為,傳統藝術具有高度珍貴的文化價值,他提出批判說:「即便是一件傳統排灣古陶壺作品,創作者即是生活在現在的當代人,用的現在的思維與美感進行創作,為什麼不是當代藝術?!」
雷斌因為在古陶壺工藝上的復興與創作,於2022年獲頒「傳統工藝-三地門鄉排灣族陶壺文化保存者」,是唯一獲頒該項目榮譽者。拿著證書,他想起2005年投入排灣陶壺研究與創作前曾做的一個夢回憶著說:「夢裡我沿著山稜線往前行,巧遇到一隻頂著巨大鹿角的公鹿,我害怕的往後退,但公鹿炯炯有神的目光對視跟我說:『孩子,不要怕,我有東西要交付給你。』只見公鹿把鹿角插到泥地裡,用力扭開了鹿角,並抬起頭接著說,這鹿角拿回去......。」因為夢境太過清晰,雷斌醒來後,曾詢問部落耆老,耆老嚴肅地告訴他,祖靈交付給你一個使命,你必須要去完成。
望著滿室的陶壺創作,雷斌說:「我想祖靈要我做的就是把排灣族的陶壺文化找回來吧!」一個個以傳統技藝創作的陶壺,被賦予當代的靈魂,記載部落文化與時代變遷所觀察之下的新生命,就這樣繼續在歲月河流世代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