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府城老繡才」林玉泉創立的府城光彩繡莊裡,7、8位年輕的繡師正低頭縫繡著手上的作品,隨著細針上下穿梭,布料上的形體愈來愈多彩炫目!對於男性從事傳統刺繡工作,繡莊二代林婕瑀說,刺繡從來不專屬於女性。那麼關鍵是什麼呢?她表示,有沒有天分並不是絕對,關鍵是在你對這項工藝的熱忱,而且,還必須禁得起訓練!
走過一甲子的府城光彩繡莊不僅是臺灣少數從繪圖、繡製到組裝一條龍獨立作業,能為顧客「客製化」商品的傳統繡莊,更是全臺唯一自創教學模組有系統教學、致力傳承刺繡工藝的繡莊,而這一切要從林婕瑀的父親林玉泉說起。
林玉泉有府城老繡才的美譽,16歲學藝、26歲開店,靠著精湛手藝與職人精神打響名號。由於臺南廟宇密度高,廟裡掛的彩繡、桌裙、八仙彩、神明穿的神衣,還有廟會用的頭旗、轎布等需求相對大,林婕瑀童年就時常看著父親通宵製作繡品,林婕瑀說:「父親一輩子沒換過工作,記憶中我不曾聽他在刺繡時喊過一聲苦,就算在他離世前那幾天也還忙著刺繡的活兒。」在女兒眼中,刺繡是林玉泉一生懸命的志業,對父親來說繡品不只是件商品,更是珍貴的工藝品。
林婕瑀記憶中,家裡的繡莊在極興盛期有近20位繡師工作,後因兩岸政策、全球經濟等因素影響,臺灣傳統刺繡業受到嚴重的衝擊,府城光彩繡莊的生意也大受影響,店裡繡師後來只剩4、5人。然而,數十年來,不管是政策或經濟風暴帶來的嚴峻挑戰,父親都堅持做好品質,也因為父親的這份堅持,府城光彩精湛的傳統工藝與市場一般商品方能有所區隔。
30年前林婕瑀剛回繡莊幫忙時,發現倉庫裡滿滿的繡品存貨,她才知道心善的父親為了讓店裡的繡師有工可做、有錢可領,儘管訂單不多,還是不停的製作生產。這一點讓她非常心疼父親,也更加離不開繡莊了。
一形二體三顏色 環環相扣
臺灣刺繡源自閩繡,過往幾乎都屬宗教祭祀用品,圖案大多也是寓意吉祥的人物與動物,除了色彩華麗鮮豔,最大特色是「立體繡」技法。林婕瑀說明,傳統刺繡中有所謂的「一形、二體、三顏色」,「形」指的是構圖、「體」是造型,而「顏色」是以色彩繽紛的蔥線上色。至於哪一個環節最重要?她說,「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其他繡莊也許作法不同,但府城光彩的每個繡師都要學會所有環節,如此一來,彼此可以充分溝通合作,完成的作品會更完美。
林婕瑀說,刺繡具有不可言喻的魔力,一旦開始做,隨著一針一線,心靈會被療癒,不少人都是一做就忘了時間,直到腰酸了才想到該起來動一動。她特別強調,一上一下的刺繡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通常每針間距是0.7公分,絕不能心急貪快。
傳統刺繡有許多不同的技法,不同圖樣對應不一樣的繡法,像是緞面繡適合花葉圖樣;又稱高繡或浮繡的立體繡,多以棉花為材料,製作過程考驗繡師的功力,除了塑形精準、軟硬還得適中。而涵蓋跳繡、月眉麟等多種技法的釘線繡,則是讓作品更具層次感的關鍵。另外,若想營造色彩漸層,可以長短針繡進行。經驗老練的繡師能將多種技法交疊混用,完成令人讚嘆的高質感繡品。
臺灣傳統刺繡中最叫人嘖嘖稱奇的立體繡,相當費工,仔細看繡師蔡煥明先撕下適量棉花,慢慢搓揉至適當大小,捏塑成圖樣上的鱗片的形狀,接著一塊一塊以棉線縫製成形。這一塊塊縫到布料上的「舖棉仔」,不只外型要完整,質地不能過軟或過硬,因為棉花搓的太紮實,硬度太高會影響後面的工序。當蔡煥明還是「菜鳥」時,就曾因沒有控制好棉花的軟硬度,好不容易完成的立體造型,整個被師傅要求拆掉重做。
沉浸一針一線世界 鑽研技藝盼傳承
原本學商的蔡煥明,離開學校後一直從事服務業,直到年紀奔過三字頭,驚覺自己竟無一技之長!「我有一個朋友對傳統文化藝術很瞭解,他知道我的困擾後,提出『木雕』、『剪黏』和『刺繡』三條路讓我選。」蔡煥明心想,木雕沒把握學得來、剪黏工作要曬太陽,那就試試學習刺繡吧!
「要學就找名師學!」蔡煥明打聽到府城光彩繡莊有收學員後就打電話到繡莊詢問,電話中林婕瑀問他「坐不坐得住?」並要他有興趣就來試試。蔡煥明回憶:「我前後總共來試了三次,第一次,我跟在繡師旁邊,先看她怎麼做,然後就跟著做,愈做愈覺得有趣,一點也不會覺得無聊,完成圖案後很有成就感。」
就這樣,蔡煥明投入傳統刺繡領域,不斷精進「手藝」,樂此不疲。
對於男生從事刺繡工作,家人是否反對?蔡煥明說:「媽媽很開明,加上家裡有在拜拜,媽媽認為傳統刺繡是為神明服務,所以鼓勵我在這項專業繼續努力。」當時家住高雄的他,為了學藝,一開始每天要坐捷運轉火車再轉公車到繡莊,光是通勤時間就花5、6個小時!下定決心進入刺繡行業後,他乾脆搬到臺南住。至於朋友們對他的這些決定,反應又是如何?蔡煥明說:「他們都覺得很新奇,而且挺羨慕,問我怎麼找到這個工作的!」
「刺繡是女人活」這種說法是傳統社會的刻板印象,蔡煥明認為男性在很多被視為女性專屬的工作上,表現也能夠很突出,別的不說,繡莊創始人林玉泉就是男性,而廚藝、服裝設計、彩妝等領域也有很多優秀的男性專家。「如果礙於社會上的刻板印象而不敢去做想做的事,這樣的自我設限,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強調,現代社會不應該以性別來區分職業。
而對於性別與職別,林婕瑀說得更直接,性別不是投入工作的標準,如果硬要以性別區分職業別,那標準是什麼呢?她認為,不管男生或女生,有熱忱、能將繡品視為工藝品去創作的,才是投入傳統刺繡工藝的真正條件。
連結時尚品牌 創造繡品多元發展
父親在世時,林婕瑀曾提出「傳統為什麼不能改變」的質疑,在這個領域做了一輩子的父親,遵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的傳承,一開始當然無法接受「不一樣」。
舉例來說,過往八仙彩上面的圖案都很固定,林婕瑀卻不滿足於「一套圖」的制式,她透過文獻深入研究,發現圖案裡面的人物雖然不變,但服飾、表情、動作或是背景並非制式,於是她開始嘗試做新的組合。「剛開始,父親當然會覺得怎麼可以亂改,但隨著商品受到客人喜愛,父親很快也接受了!」林婕瑀強調,這些變革不能算是創新,因為基本上還是以傳統的圖稿、技藝進行創作,只是置換原本組合。也因為可以依照客人的喜愛做客製化的繡品,府城光彩繡莊成為全臺最與眾不同的繡莊。
走過70載歲月,府城光彩繡莊製作的繡品目前仍有九成為宗教系列刺繡用品,其餘的一成,除教學傳承之外,林婕瑀積極與當代藝術家、設計師合作,讓傳統刺繡跨出神桌、走向世界,讓更多人看見臺灣傳統刺繡之美。
而關於跨界合作的開端說起來也是段「奇緣」,當初是一位準備參加米蘭服裝設計展的日本設計師,在網路上看到府城光彩作品,主動寄來電子信件邀約。林婕瑀說,當時雖不曾做過這樣的嘗試,但思考過後認為可行,於是展開了合作,也因此次傳統刺繡與流行時尚的創新結合,讓臺灣的刺繡紅到國際。此外,府城光彩繡莊也曾參與臺灣國際蘭展,以刺繡表現蘭花之美,並結合刺繡和纏花技藝,創作出視覺絕美的立體蘭花。
每個刺繡作品都是有生命的,跨界合作誕生的新生命,也在21世紀展現了不同風貌的時代風華。林婕瑀從父親手中接下的,不只是一甲子的家業,更是一份傳家的工藝精神職人魂。作品再小、價格再便宜,都必須認真對待,只要認為做不好就拆掉重做。她說:「唯有用這樣的精神持續創作,才對得起父親一生心血建立的事業,讓府城光彩繡莊,未來更加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