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強調「沉浸式」、「跨界」的當代劇場團隊「明日和合製作所」，遇上了最講究程式與傳承的「傳統戲曲」，會激盪出什麼樣的火花？透過核心成員黃鼎云、張剛華深度對談，從合作契機、策展邏輯到舞臺美學，揭開這場實驗背後的深層思考。
2026臺灣戲曲藝術節試圖在傳統底蘊與當代變異之間尋找新的對話座標，明日和合擔任戲曲拼盤「策展導演」，面對江之翠劇場、慶美園亂彈劇團、民權歌劇團與李靜芳歌仔戲團這四個風格迥異的傳統劇團，不僅要擔任「拼盤」的廚師，更要成為傳統與當代之間的擺渡人。
不只是導演──更是風味調酒師
「這像是小紀姊給我們出的一道考題。」黃鼎云如此形容本屆策展人紀慧玲的妙心巧思。早在多年前，紀慧玲就看見了明日和合處理異質元素的能力，因此在初次工作會議上便拋出了一個明確框架：「在保留傳統戲曲原汁原味的前提下，明日和合還能做什麼？」
「我們絕對不是去『導』那些戲曲演員的身段。」張剛華堅定地釐清角色定位。在傳統戲曲中，劇本、身段、唱腔有其固定程式，許多百年前的戲曲甚至沒有現代意義下的「導演」，而是依靠演員的「活戲」本領；因此，他們不介入文本改編，而是站在「統合觀看角度」的位置。
鼎云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我們比較像是演唱會的導演，或是調酒師。」他們的工作不是更動食材，而是思考這四道菜該怎麼擺盤？小至道具順序、編排，大到音樂編制、轉場的精密計算皆是本次工作時面臨的挑戰。
對於擅長解構的明日和合而言，跨界拼貼本是他們的拿手絕活，但這次最大的挑戰，反而是學習如何「不介入」。在不改動文本的前提下，劇目之間的「排列組合」便成為導演的唯一任務，但這次的編排並非隨機，而是一條精心設計的「光譜」。
聲腔與戲曲能量的撞擊──挑戰極簡絕愛到喧囂無雙
在「絕愛」主題下，安排了江之翠劇場的南管戲《鄭元和與李亞仙》及李靜芳歌仔戲團的《魂斷長城孟姜女》。黃鼎云分析，兩者雖皆觸及「愛情虐戀」，質地卻截然不同。前者講述李亞仙在劇末剔目勸學、馭夫有成；後者則是千里尋夫、以苦情撼動、哭倒長城。兩者也藉由劇情裡的地理位置，展現愛情中不同的牽掛與考驗。
而在「無雙」主題中，則選用了慶美園亂彈劇團的亂彈戲《出京都》與民權歌劇團的《梁祝蝴蝶夢》。張剛華解釋，「無雙」取自「國士無雙」之意，對應《出京都》中的趙匡胤的那份英雄執著；同時也對應梁山伯與祝英台舉世無雙的淒美化蝶。
將這四齣戲並置還有個挑戰是聲腔與戲曲能量的撞擊：南管細膩恬靜，北管（亂彈）則喧天震耳。透過「光譜」的精心安排，明日和合巧妙地重現臺灣戲曲的歷史脈絡：引領觀眾細品明末文人在亭臺樓閣裡聆賞南管的雅好；也在嗩吶的磅礡氣勢裡，體驗清代花雅並存的亂彈官音。這種從極靜到極動的能量流轉，恰能呼應二十世紀初歌仔戲展現在音樂與劇情上兼容並蓄、多變靈活的「混種」精神。
明日和合將「拼貼」聚焦於「舞臺視覺」與「元素轉化」。黃鼎云引入現代劇場的空間概念，將這次的舞臺設計定調為抽象的美學轉化為具體的視覺，為讓四齣風格迥異的戲在同一個舞臺共存，提出「火、水、風、土」的元素概念：
- 火（鄭元和與李亞仙）：透過燈光處理青樓的紙醉金迷，具象南管戲的幽微氛圍。
- 水（魂斷長城孟姜女）：以哭倒長城的淚水，將「淚流成河」意象化。
- 風（出京都）：吹動象徵戰場的傳令兵旗與趙匡胤的靠旗飄揚。
- 土（梁祝蝴蝶夢）：黃土象徵墳塚與最終的化蝶回歸大地。
然而，這些元素鋪就並非僅是背景，而是運用現代劇場語彙將抽象情感轉化為視覺體驗。張剛華補充，他們傾向融合現代劇場語言，在平面繪景與立體空間來回構思，創造出既能承載傳統戲曲質感，又具備當代審美的新容器。
純棉與混種的未來式──重新框定觀看權
打造這座「容器」的終極目的，正是為了重新定義「觀看」。明日和合將長期對「觀演關係」的關注，轉化為一種「導覽」視角，試圖建立一個當代的「櫥窗」。黃鼎云打趣地以在故宮欣賞《谿山行旅圖》的經驗為喻：「我們想做的事情，就像是帶觀眾去故宮看畫。」重點在於「原件」帶來的震懾感，而策展手法的介入，則是改變了觀眾「如何看」的視角與權力，導演透過視覺包裝與演出前的引言論述，為不熟悉傳統戲曲的觀眾架設起一座跨越古典的新橋樑。
張剛華進一步強調，這份新穎的觀看絕不是表面的，而是切入點的變化，他認為這能夠讓年輕觀眾走進劇場重新發現傳統戲曲的精妙，無論是過往的戲曲脈絡，又或今日的「混種」與「創新」，正是為了延續那份能量，讓這些藝術在百年後依然能被理解。
「我們都在尋找那個甜蜜點。」這是兩位導演共同的期盼。《戲曲拼盤——絕愛・無雙》不僅是一場演出，更是一次新型態的策展實驗；在風火水土的流轉中，四味菜色成為獨一無二的「戲曲拼盤」。邀請觀眾入席這場「混種」盛宴，在當代的擺盤與調味間，重新凝視「純棉」餐桌上歷久彌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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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拼盤— 絕愛．無雙》
明日和合製作所
2026臺灣戲曲藝術節
2026/6/5 (五)-2026/6/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