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談戲曲創新,多半想到劇場跨界,從文本議題、劇場調度、敘事架構上求索突破。《紅梅虎度》卻想嘗試「往內革新」,重新回到傳統敘事、唱詞乃至音樂,未必著意增加新的元素,卻冀盼能從既有之中長出新的理解。實驗核心則在於粵劇與歌仔戲之交融,劇種與劇種、傳統音樂之間,長久以來本就阡陌交錯、互相影響。
先提問:我真的理解它嗎?
近年從跨界中漸漸感受到,真正困難的除卻創造新東西,重新理解已有,也是一門修行。與編腔陳歆翰的共識是:不刻意創造新的聲腔,選擇全部回到傳統曲調之中思考,重新整理兩個劇種既有的結構與關係,劇本格式、用字,都盡可能向古典靠近。
寫一段全新的旋律,或許比重新運用一支舊曲更容易;因為舊曲承載著一代代演員累積的理解,每一次引用,都必須先回答自己:我真的理解它嗎?當所有材料都是「舊」的,反而更容易照見自己的不足,也在一次次推敲中,重新認識傳統,也相信它仍然可以滋養出新的意義。
粵劇與臺灣熟悉的歌仔戲或京劇等劇種相比,其最獨特的「個性」在於婉約中帶有嘲弄、常有一種戲謔的生命力。
粵劇的女性角色,大多都柔中帶剛、敢愛敢恨,不怕破壞情緒的純度,人物可以前一刻哀艷,下一刻說出相當俚俗、甚至帶黑色幽默的話。只因人在絕境當中,本來就不只剩一種情緒。粵劇的悲劇感,少有讓角色一直沉入悲傷,即使身陷囹圄,仍有餘裕嘲弄權力、嘲弄命運,也嘲弄自己。如同劇中昭容/慧娘一面借瘋癲逃離權力,一面以粵語、台語跳接,在嬉鬧中揭穿「愛色還是愛才」的問題。與純然的插科打諢不同,乃是用荒誕保住人的能動性。
歌仔戲:青梅竹馬的戀愛感
《紅梅虎度》讓粵劇與歌仔戲、粵語與台語同臺交錯。兩者同屬民間劇種,從田野、巷口中長成,民間劇種強調語言、調性靈活自在,在我看來,兩者有一種近似青梅竹馬的「戀愛感」。它們彼此相似,卻又保留各自的口音與性格。
粵語有九聲六調,較台語還多一調,唱詞本身就帶有高低起伏。粵劇的唱腔曲調、字音、語氣彼此或牽制、或相輔相成,行腔並不純然追求旋律,而是帶著鬼魂匍匐、閃避、穿行的身體節奏;因為所使用的語言,就是現今日常所使用的粵語,唱腔本身就是角色性格與行動的軌跡。也像裴禹與兩位女子之間,理解一個人,或許就是願意走入對方的語序和語境,靠近對方的語言。
粵劇與歌仔戲最為相近的,就是廣泛吸納,兩者本身就是長期吸收、混雜而成的劇種。粵劇一說源自清朝,又生長在對外交流頻繁的海港,故而梆黃(板腔體)、牌子(曲牌體)、民間說唱、粵謳南音、電影與流行文化,都成為「身體」一部分。而歌仔戲當中,也時會運用廣東音樂以及粵劇常用的曲牌。
《紅梅虎度》中,面對不同語言與聲腔,著意保留彼此的口音、節奏與陌生感。這種時而相似、時而相異的異質性,對應劇中的昭容與慧娘互為彼此的身份問題。理解並非消滅差異,而是差異始終存在時,彼此如何互相回應。劇中所有人都想替她們命名、安排、交換與代言時,她們如何試圖理解彼此,以及保住自己不可替代的部分?
畢竟真正的反派不只一個賈似道,更是某種深層邏輯:人可以被交換、被複製、被代表。《紅梅虎度》真正想追問的,也正是這套邏輯。
虎度門:跨越選擇,也伴隨失去
劇名中的「虎度」在粵劇裡,原是演員上下場的「虎度門」,也象徵陰陽兩界的分界。《紅梅虎度》希望重新理解這個意象,於是「虎度」也有了三重意義。
最表層,它自然是生死之界。李慧娘為鬼,盧昭容為人,借屍還魂、跨越陰陽,是古典戲曲最熟悉的戲劇骨架,也是觀眾最容易辨識的故事入口。然而,虎度門同時也是演員與角色之間的邊界。演員跨進虎度門,暫時放下自己的名字,成為另一個人。某種程度上,演員的工作本來就是一種「容他者入身」。因此,借屍還魂與表演形成鏡照:慧娘借昭容之身還魂,角色借演員之身存在,而古典人物也藉由當代劇場再次還魂。一個新的問題也隨之浮現:當角色進入演員的身體,演員究竟還剩下多少「自己」?
再往深一層看,虎度門也是他人期待與自我之間的邊界。慧娘還魂之後,不能再被稱作慧娘,而必須成為昭容。她獲得重新活下去的機會,卻必須放棄自己的名字、記憶與生命歷史。借屍還魂更像是一場殘酷的交換:如果一個人只能以另一個人的名字活下去,這還算是重生嗎?我們或許都曾經為了生存而進入某種身份,為了被愛而努力成為他人期待的樣子,為了得到社會承認而按捺自我、壓低口音、語言或記憶,甚至如同演員一般,不斷追問自己「怎樣才像」。
因此,在《紅梅虎度》裡,虎度門是一條必須反覆跨越的邊界。每一次跨越,都意味著一種選擇,也都伴隨著某種失去。
我們可以帶著別人的聲音、身段與記憶活著,然而在無數聲音穿過身體之後,真正需要追問的,是在一次次扮演、交換與跨越之後,我們是否仍然能夠辨認出那個屬於自己的「我」。或許真正的虎度門,就存在於每一個人的生命裡。每一次跨越他人的期待,每一次重新辨認自己,都是一次「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