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的記憶可以上傳雲端、身體器官可以自由更換、人工神經系統能延續生命,甚至意識可以脫離肉身而存在——那麼,「人」究竟是什麼?
這不是科幻小說,而是現在進行式。2026 戲曲夢工場策展人劉建幗,拋出了一道看似簡單、卻又無法一語道破的終極命題──生而為≋人?
「三重波浪號『≋ 』在數學上意謂著『幾乎等同於』,它代表著『很接近,但終究不是』。」劉建幗說:「我覺得這個差別極有意思,它劃出了一條模糊的界線,也正好呼應了這次策展最想探討的核心。」
於是,「人」不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而是一道必須重新審視、反思的提問。
因此,「?」這個問號也應運而生。
夢工場,不是答案,而是一座孵化器
「我們原本覺得『生而為人』是如此理所當然,可是,仔細想想,真的有這麼簡單嗎?有這麼直接可以認定嗎?」
劉建幗舉了一個你我都有可能面臨的狀況:或許某一天,你在網路上看見一段影片,畫面裡的人是你,聲音也是你,但那並不是你。當AI 可以生成影像、模仿聲音、複製表情,甚至創造出一個幾乎無法辨認真偽的數位分身時,我們還能用過去的理解來定義「人」嗎?
這場關於本質的叩問,並非 AI 時代的專利。傳統戲曲世家出身的她,對於跨界創作向來有著獨到的見解,如今承接策展任務,她不僅跨劇種、更跨物種,將「人與非人」的議題拉出一條隱形線。
人與非人的詰問,早已深植於文學、神話與藝術長河中。從古典戲曲裡的人與鬼、人與仙,到近代科幻小說裡的機器人、仿生人與圖靈測試,再到今天人工智慧生成文字、圖像與音樂的浪潮,人類始終不斷追問著同一件事:究竟是什麼,使人成為人?
「以前我們會說同理心是人類才有,機器沒有;藝術創作只有人做得到,機器做不到。」她說:「可是現在這些界線正逐一被推翻。」
AI 開始寫詩、畫畫、作曲,也開始說故事。那些曾經被視為人類獨有的天賦,如今已不再獨占。真正改變的,不單是科技的演進,而是——人,重新觀看與定義自身的方式。
劉建幗形容戲曲夢工場更像是一座「孵化器」。策展人提出思考的方向,而非標準答案;提供的是探索的框架,而非創作的限制。
她形容,這個策展概念就像一個靶心,有些作品落在正中央,有些落在外圍,但只要圍繞著核心命題,並且擁有足夠的戲曲骨血,劇團就可以盡情作夢。
於是,從傀儡戲、說唱、歌仔戲到跨域實驗劇場,2026 戲曲夢工場讓你每一天都可以沉浸在不同的邊界,時而驚嚇,時而開懷大笑。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百年傀儡戲劇團錦飛鳳與現代偶劇導演鄭嘉音的首度交鋒、香港粵劇與臺灣歌仔戲在窮劇場的交融合體、台北曲藝團的說唱與身聲劇場的肉身拚搏,甚至還有歌仔戲演員不知搞錯了什麼而主演的BL 劇碼……,劉建幗笑著說:「既然叫做夢工場,就是容許作夢。不一定非要鼓勵實驗,但你可以盡情去試。不同劇種的演員,帶著各自的訓練系統進入同一個劇場,這本身就是一種迷人的實驗。大家難免碰撞,但我們將這些衝撞轉換為火花。至於過程是撞得頭破血流,還是激盪得激情四射,就看每個劇團如何把這種碰撞,轉化為舞臺上亮麗的存在……這本身,就是人性。」
「我不希望創作者只是走進一個我畫好的框框裡。」因此,今年六齣創作沒有任何一齣戲彼此重複。有從科技前端出發,有從神怪世界切入;有人討論肉身與意識的辯證,有人關注演員與角色的交疊;有探索人性的慾望深淵,也有回望戲曲自身的根源。
它們共同組成的,不是六個標準答案,而是六種觀看「人」的視角。
六齣戲,人與非人,一條看不見的線
劉建幗認為,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於尋找「生而為人」的終極解答,而是去發現「人與非人」的界線一直處於「移動」狀態。她說:「界線一直在動。而在這些變動之中,我們如何繼續成為人。」
「身體記憶」這四個字特別吸引劉建幗。在《幻肢。換置》裡,戲曲演員一生苦練,把身段刻進肌肉與骨髓,凝練成身體記憶;然而,當一位戲曲演員的身體被不斷替換,當義肢、神經系統,甚至整具軀殼都更換了,身體不再是原來的身體,那些苦練記住的動作,到底屬於誰?如果肉身不再是原本的肉身,究竟還剩下多少是真正的自己?
「幻肢」不只是醫學上的現象,更是一種存在的隱喻:即便肢體已不存在,那份感覺仍然頑強地留在那裡。這種「仍然感覺得到」的魂魄狀態,正好介於人與非人之間。
舞臺上形成一種奇特的落差:肉身有限,數據無限;人會消逝,但故事不一定會。在《灰燼x 雲端x 說書人》中,將傳統說書的「口傳」形式,推進到一個更不穩定的未知狀態:當資料不再需要依附肉身,當說書人消失之後,故事仍然持續生成,甚至被重新組合、演算與延伸。那麼,「作者」的概念也開始變得模糊,故事是否仍然屬於「人」?
《雲夢幻遊》看似最為古典,卻也更貼近現代「生而為人」的大哉問。劇中屈靈均擁有了羽化登仙的契機,卻在天門開啟之際,因為對人世情感的深刻眷戀而遲疑。從凡人到仙人,從紅塵到天界,作品真正探問的不是成仙之法,而是:如果可以擺脫做人的痛苦,我們為什麼仍放不下做人?
是殘念嗎?《烏廟》取材《聊齋誌異》,以妖怪敘事作為入口,但真正的核心並不在鬼怪,而在「身體」。器官可以交換、慾望可以交易、肉身可以被重新配置。當身體不再是不可分割的整體,人是否仍然是一個完整的「人」?
劉建幗特別強調,偶戲在這裡不僅是形式的選擇,更是一種探討的方法。「偶,可以把身體拆解得更徹底。當人不再只是一個人形,而是一組可以拆解、移動、重組的結構時,人性也開始變得不穩定。慾望不再只隱匿於心裡,而是直接具象化進入可見的身體結構之中。」
虎度門,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在這條關於「人與非人」的隱形軸線裡,《紅梅虎度》把視角拉回了戲曲的現場機制——虎度門。對戲曲演員而言,虎度門不只是一個舞臺入口,而是一道神聖的分界線,「進入虎度門」便意味著角色的誕生。
「演員一旦進了虎度門,就不再是自己。」劉建幗說,那一刻開始,身體不再是演員的,而是角色的化身。在《紅梅虎度》中,這種轉換放大成一種儀式性的狀態——人,究竟如何「變成另一個人」?當演員跨過那道門,他所進入的是一個被集體信念所灌注的存在。
於是,「人」與「角色」之間的界線並未消失,而是暫時讓位。演員既是自己,也不是自己;既是人,也同時成為了非人——成為了角色本身。
這種狀態,也讓《紅梅虎度》在整體策展中形成了一個關鍵迴聲:當代科技在討論如何讓人「超越肉身」,戲曲早在數百年前的表演藝術中,就已實踐了另一種超越——讓人暫時離開自己,成為別人。
「更值得期待的是,《紅梅虎度》揉合了粵劇與歌仔戲。」劉建幗說:「歌仔戲非常靈活。」她認為歌仔戲是一個極具開放性的劇種,擁有極強的吸收能力與包容性。當臺灣歌仔戲遇上香港粵劇,當不同劇種的身體、語言與美學共同探問身分與邊界——我們如何在差異之中辨認自己?又如何在相似之中看見別人?
至於《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 是否搞錯了什麼》則把戲曲邊界拉進了最真實的排練場裡。演員飾演角色,角色又反過來擺弄、影響著演員;歌仔戲演員與音樂劇導演在現實與表演之間不斷切換、彼此磨合。人作為自己、人作為角色,究竟哪一個才更接近真實?
走進來,成為夢的一部分
在整體策展中,劉建幗反覆強調一件事——空間。夢工場不是樣板展示場,而是允許不確定性發生的試煉之地。「這裡不是一個保證成功的地方。」她說:「但它允許你去試。」
因此,每一齣作品都帶著一種尚未完全固定的生成狀態:可能是圓滿完成,也可能仍在生長;可能是世俗定義的成功,也可能只是動人的過程。但正因如此,它們才真正呼應了「夢工場」這個名字。
夢,不是一個靜止的結果,而是一種尚未固定的流動狀態。「生而為人,我們不是冰冷的機器,臺下觀眾不同的回饋,會給予臺上演員截然不同的激盪;進到戲曲夢工場,大家可以一起笑、一起鬧。」
如果你還沒有走進過戲曲夢工場,劉建幗給的建議很簡單:「不用想太多。挑選一齣與你靈魂產生共鳴的作品,走進劇場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