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仔戲寫幾十年,從沒料想遠在天邊的楊麗花,有一天會變成近在眼前的楊阿姨讓我寫她。
這是一個重大的試煉。畢竟在編劇生涯中,我吸收過不少歌仔戲的江湖傳說,也養成寫「大人」則藐之的習性,從面對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生、像命一樣珍惜美好形象的超級天王巨星,到寫出《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是一趟不斷打掉(先入為主的執念)重練(對楊麗花的認識)的旅程。
頭尾夢吉兆
2020年接受國家影視聽中心邀請,以完成一本楊麗花的書為前提啟動調研計畫不久,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楊麗花帶我走進一個房間對坐著說話。
2024年年底,書稿剛通過楊阿姨那關,我又做夢了,夢見她宴請我家人,好久沒聯絡的姊妹阿姨都來看楊麗花,菜色鮮豔到我忘不了那個夢是彩色的。
一頭一尾兩個夢都是帶著祝福的吉兆,但頭尾之間的四年,只要意識到自己正設法拆解「明星」的包裝直探楊麗花本心,心情常是焦灼遠多於喜悅。
第一次見面,楊阿姨把實話說在前頭:「我的東西太多,要寫我的書真不簡單。」還在台視衝鋒陷陣的時候,她甚至跟後來被她欽點寫《歌仔戲皇帝楊麗花》的記者林美璱說過「要當我的朋友就別寫我的東西」!楊麗花的歌仔戲人生有多少面向,又夾藏多少層次?我要很久之後才看懂皮毛——她在那時代代表歌仔戲所經歷的人與事,光記表面流水帳,就夠寫到地老天荒了。
琢磨脆弱和關鍵時刻
記得我做足周邊功課,2023年6月正式訪問傳主本人。楊阿姨閱人無數,或許意識到眼前這人,深深淺淺不知在琢磨什麼吧,有時,她會轉過頭,對隨侍在側的愛徒陳亞蘭苦笑著說:「伊聽無ㄟ款呢?」接著,亞蘭姐就會不厭其煩地對著我解釋起來。
我不是聽不懂,是不願她說了算,希望在「不疑處有疑」,突破刻板印象,寫出大家所不知的楊麗花。在大家心目中,楊麗花似乎從盤古開天就大紅大紫堅固不摧,而我好奇最深的,是1967年到1969年,戲班囡仔出身,當時才二十三、四歲的她,如何在複雜的影視圈一邊學著演時裝女角,一邊接下台視歌仔戲劇團、成為楊團長的呢?
無論表演方式或人際關係,在猛爆式的學習衝擊,高度競爭的壓力下,楊麗花總該有脆弱的時刻吧?
電影的事楊阿姨談得極少,我寫著寫著,在某一刻意識到拍電影的經歷對楊麗花出(歌仔戲)圈成為臺灣(乃至華人世界)的文化icon,有關鍵性的長遠影響——因此再難,也想引誘楊阿姨親口多說一點。
有一次,影視聽中心研究出版組同仁帶影像檔案過來,我們陪她重溫電影,希望勾起深層回憶。看1967年處女作《碧玉簪》時,楊阿姨坐立難安。比起她後來致力改革的電視歌仔戲,黑白台語片的整體美學難以相提並論,聽到片中(對嘴配唱)歌仔調時的後場,她從製作人的角度很內行地嘆息道:「才三支樂器,太單薄了,到我手頭一定會改掉。」
愛與想像轉動故事
2024年舊曆年前,書稿瀕臨deadline,得知楊阿姨要到影視聽中心的「大影格」拍她的紀錄片——《世紀初戀楊麗花》,我把握9點開工前,闖進貴賓休息室請教她更多細節。那是唯一一次在家之外的地方訪問楊阿姨。
她早早打扮齊整,精神飽滿,聽我問「為何和龍昇影業合作特別密切?」她哦了一聲,打趣問我是否要探聽幕後八卦(而我無意於此),自顧自招認:「說來話長,長輩有喜歡,可是緣分是不能勉強的。」當氣氛親密起來,我隨機再問,記不記得父母說過什麼讓她很感動的話?
她說,天下父母心,看女兒當上團長後,什麼都要會,什麼都要做,不外提醒她要吃飽睡好,若忙到「錢大腹,人落肉」(賺大錢卻享受不到),就不值得了。
想從歷史高度寫出「楊麗花」象徵性的我,當場翻出日本大河劇《篤姬》給楊阿姨看。培訓篤姬成為幕府將軍之妻的「幾島」,在辭別篤姬離開大奧前說了一段話動人心弦,我聯想到楊麗花的小生母親筱長守,眼看女兒隨著機遇,為歌仔戲承先啟後,阿母必定感觸良深,尤其她是單人匹馬闖影視圈,沒有耍心機就讓這麼多人喜歡她,發願幫助她,「阿母也會感嘆你已經成為了不起的人物了吧?」
見我自顧自相信著,楊阿姨也就含笑默許我憑此想像支點去轉動她的故事了。
明朝有意抱琴來
如我第一個夢預見的從心交流,發生在楊麗花讀過書稿初稿後。為了讓我改稿心服口服,她請亞蘭姐和麗生百合公司的胡漢新總經理作陪,邀我到家吃飯。他們異口同聲提醒我,別看舊報紙白紙黑字,太多報導是編的,楊阿姨隨後講起她記憶中實實在在的經過,希望我更多地著墨陪她到最後的編導。
回憶起2012年公演《薛丁山與樊梨花》,她描述站在小巨蛋臺上,臺下觀眾的應答她聽得一清二楚,掌聲之熱烈更叫她回味無窮,「這麼要緊的演出,你若沒寫夠,以後一定會後悔。」那晚,酒量不錯的我喝醉了,楊阿姨說,我們早該這樣談談,「安爾不才較知己」。
書出版後,我不敢問楊阿姨討讀後感。直到7月11日,楊麗花受頒「行政院文化獎」的隔天,她親自打電話給我,說前一天領獎的時候她「心臟跳動喘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都放大給全場聽見了」。
在政治掛帥的時代,楊麗花見識過大風大浪,到她八十歲,國家用最高等級的文化獎項肯定她的歷史定位時,她禮敬這個獎,希望言之有物,為歌仔戲請命,卻因過度緊張,背不住詞也不如往常自在「做活戲」,為了沒有講好我幫她草擬的致詞稿,楊阿姨連聲抱歉,「食到這個歲在臺頂大漏氣」。
我拿《如有神在》提綱挈領寫的致詞稿,原以為讓楊阿姨參考用而已,她竟然如此看重。至此,我和傳主才第一次真正交了心。
楊阿姨不說冠冕堂皇的話,也不比喻象徵,這種淺白,困惑了我好久。始終扮演強者的楊麗花,自然流露一點點脆弱感,反而更加可信可愛。我在電話裡謝謝她,「這世人的表現都沒有讓歌仔戲漏氣」,順便鼓起勇氣問,這本書寫得有沒有中她的意?她說:「有啦有啦,我知影很多人一本看不夠閣加買很多本咧。」
若要我用一句話說明從這趟旅程學到什麼?我會說:明白如話是楊麗花真正的醍醐味,要看懂「淺」,才是楊麗花歌仔戲最耐人尋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