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歌仔戲發展的歷程中,家族戲班制度是最主要的組織與傳承形式,如高知名度的「明華園」為當今最大規模者;位在高雄的「新協興歌劇團」為諸多家族歌仔戲班之一,更是南部地區保有傳統家族延續且長期持續演出、擁有固定粉絲的優秀劇團。
創團已逾半世紀的新協興歌劇團,從臺南逐漸發展到高雄,於1996年在高雄登記立案。創辦人陳炫烈、陳嘪秀蘭以夫妻搭檔方式經營,六位女兒自幼學戲成角,成為南部戲迷口耳相傳的「鳳山陳家六姊妹」;如今,第二代漸居幕後,第三代則陸續投入前後場及行政領域,劇團組成已逐漸邁向新一代青年演員傳承的規模。
2025年,第二代攜手第三代青年生力軍,登上國立傳統藝術中心《2025拚台普拉斯》,敷演敘述兩代恩怨撲朔迷離的《斷香引》,也正映照出臺下兩代之間的情感連結,以及近年來的豐碩薪傳成果。
小旦目尾牽電線──起於戲臺下的結識與創團
新協興歌劇團的歷史,起於臺灣歌仔戲興盛熱烈之期。創辦人陳炫烈出身高雄大樹九曲堂,家境富裕,卻對戲曲產生濃厚興趣、時常流連內臺戲園。有一天,他在明華園的戲臺下注意到擔綱小旦的陳嘪秀蘭,心生愛慕、展開熱烈追求,自此與戲班生活共結不解之緣。後來,他更如同陳三為愛賣身,進入戲班學習文場音樂,熟稔胡琴、三弦、小喇叭等器樂,在往後歲月裡與陳嘪秀蘭成為伴侶。
1969年,兩人共同成立「新協興歌劇團」,在各地廟口衝州撞府、也征戰內臺戲園,其演出包含傳統歌仔戲與當時流行的新劇、胡撇仔戲,因此成員不乏現代、歌仔戲演員,甚至偶有京班演員加入其中增添光采。1997年,新協興入選為高雄縣扶植劇團,成為南部地區極具代表性的民間歌仔戲團之一。
創團初期演出以內臺戲為主,班內男女演員分工明確。陳炫烈負責文場與音樂編排,也指導唱腔節奏;陳嘪秀蘭則擔綱小旦,負責前場表演與演員訓練。隨著劇團逐步穩定,他們的六位女兒陸續登臺學戲,形成「鳳山陳家六姊妹」的獨特招牌,也象徵戲班家族制的延續。
低吟望月的童年──父親的教育方式與戲班秩序
對新協興的孩子們而言,家族教育與戲班訓練幾乎是重疊的。父親陳炫烈一方面是慈父,另一方面亦是嚴師,這也使得女兒們至今仍不忘互相叮囑:「活戲愛做予自然閣有戲肉」,意即不脫離戲文的忠孝節義與樂理的規範。
據三姊陳寶釧回憶,父親陳炫烈健在時,若在舞臺上看到演員們出戲脫節,就會在文場撥動幾聲三弦暗示,糾正演員的臨場節奏。
因此,若問及姊妹們眼中的父親印象,他們必會提到童年時期父親的指導,以【望月詞】為啟蒙,訓練六位女兒以此曲吊嗓與轉韻技巧,力求音準穩定而不造作,家族戲班日復一日的訓練,也促使六姊妹自幼即能掌握不怯場又能拿捏聲韻的靈活表演。
在那個年代,戲班既是生活場所也是教育場域。每日練功、走位、唱腔練習皆為日常。這份從家庭內部傳承的制度,也成為後來六姊妹在自家劇團或搭班演出所秉持的核心精神。
新協興之寶──身懷絕技鳳山六姊妹
新協興歌劇團的六位女兒自小浸淫戲曲環境,各有不同的專長與行當。她們不僅是第二代核心演員,也是維繫劇團運作的重要支柱。
● 大姊 陳月娥:「正旦」穩定力量
大姊五歲登臺,十三歲擔起責任帶領二妹、三妹進入當時知名的拱樂社錄音班學戲。由於主攻小旦,也時常觀摩京劇名伶郭小莊的演出,藉其身段特色,掌握自身情緒控制、調整傳統唱腔的準確與儀態的典雅。
● 二姊 陳金汶:「文生」感性詮釋
二姊自青少年時期起即專攻文生,兼具口白與唱腔的穩定度。十八歲即成為當家小生,並負責講戲與排戲事務,更能在生活中見其文雅與穩健氣息,同時反映出女性在歌仔戲坤生行當中的專業化歷程。
● 三姊 陳寶釧:「武生」外臺實踐
三姊以武生、老旦及三花(丑角)見長。由於長期在外臺演出,她熟悉不同場地條件下的表演策略,能自由運用身段、刀槍與肢體動作,可說是外臺生態的最佳觀察者,這也促使她的主張「一藝值千金」,強調扎根基礎的重要性。
● 四姊 陳寶惠:團內訓練與教練角色
四姊兼演小旦、小生與三花,數年前曾參與臺灣電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我是楊麗花」的海選競賽,期以競賽精進自身。在團內時以精采「站頭」協助其他成員排練唱詞與走位。劇團後期的訓練制度多由她協調,成為第二代彼此之間的中樞人物。
● 五姊 陳湣華:從怯場到角色突破
五姊早年不喜歡上臺,對表演懷有畏懼感,後逐漸於劇團內穩定成長。她擅演三花與反派角色,善於掌握誇張喜劇節奏。去年,在劇團新作《化身》一反常態,改造外在與聲韻挑戰老旦角色,從被動學習轉為積極挑戰自我。
● 六姊 陳湣玲(米雪):跨界與新世代推動者
最小的女兒陳湣玲自幼隨劇團巡演,生、旦皆擅,累積豐富舞臺經驗。她曾赴日本駐唱數年,受母命而回臺參與劇團要務。2004年以《王昭君》獲得高雄縣歌仔戲匯演「最佳苦旦獎」,為其公演舞臺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近年則投入戲曲推廣與教育,成立「米雪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以課程與講座方式培養新觀眾。她亦曾與阮劇團等現代劇團合作,嘗試跨領域演出,試圖使新協興由家族型劇團逐漸轉向文化創意產業的運作模式。
剪不斷的香火──《斷香引》的傳承與展演
《斷香引(Tuān-hiong-ín)》為新協興於2025年推出的全新劇作,劇本原為早年未完成的幕表戲口述文本,後經米雪重新整理推出公演版本。劇情分為兩代結構,藉由親情與復仇主題呈現時間的斷裂與延續,並以江南世家的兒女恩怨為故事背景。
此劇的最大特色在於結合兩代演員與不同風格的表演語彙。六姊妹在劇中飾演關鍵人物,第三代成員則參演主要角色,使演出成為實質的家族共演。劇中加入懸疑與倒敘手法,並融入現代劇場光影設計,使傳統歌仔戲在形式上更加多層次。
《斷香引》象徵劇團從外臺模式過渡到劇場製作思維的轉捩點。第一代的父母訓練成為劇本核心,第二代則負責統籌與導演,第三代則展現動人的演繹能力。此跨代合作方式,不僅維繫了傳統技藝,也回應了當代劇場對「傳承」、「創新」的期待。
老樹根共結薪傳碩果──第三代的創新與保存
新協興的第三代成員來自各處,有戲曲學院專業坐科生,亦有長年耕耘外臺民戲的優秀演員,故在排練過程皆能激盪出不一樣的火花,也進一步地使劇團的行政、視覺設計與觀眾經營更趨年輕化。
透過第三代的參與,讓新協興在排練時由六位姊妹將唱腔、身段傳遞給下一代,也逐步運用文字、影像紀錄、檔案整理與數位保存機制,這不僅是家族記憶的延續,也是對戲曲文化保存的再現。對此,米雪提到,劇團近年推動的共融課程與社區講座,即是希望讓更多年輕觀眾了解歌仔戲的語言與肢體表演邏輯。透過開放式教學與互動體驗,新協興逐步從家族戲班轉化為具社會連結的文化團體。
黃昏下的日常舞臺──戲班人生再一幕
新協興歌劇團的歷史橫跨臺灣歌仔戲半世紀的變遷,從父母創班、六姊妹分工合作,到第三代進入劇場體系,其發展脈絡展現了家族型劇團的適應與自我更新。
新協興歌劇團的核心維持「以家庭為中心、以傳承為延續」的原則,這種藉由「家族」所維持的倫理骨幹,是臺灣歌仔戲人才如同活水不斷湧現的關鍵之一。對於陳家六姊妹而言,廟口民戲是他們的日常根基、精緻劇場則是屬於實踐青年傳承的場域;父母輩的訓練方法雖屬傳統,但交棒第二代後,也已從傳統的養分中,轉化為具有現代劇場概念的創作模式。
《斷香引》的演出不僅是藝術成果,也是一場家族經驗的再現。六姊妹睽違二十五年再聚首,象徵著記憶與技藝的回歸;第三代的加入,則代表文化再生的可能。然而,在大幕落下、鑼鼓偃息之後,新協興的故事並未結束──透過代代相傳,持續在地方流動著臺灣歌仔戲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