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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入魂 在傳藝工坊的手作時光

  • 次標題:第157期-2026/06
  • 文:陳韻如
  • 圖:張壽財、卓佳霖、徐榕志、黃南強、蘇根德、巫祈敏、楊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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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左至右)115年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園工藝師:張壽財、卓佳霖、黃南強、蘇根德、巫祈敏、楊雅雪。

走進傳藝中心宜蘭園區「傳藝工坊」,便進入了職人與材料深度對話的場域。這裡匯聚了傳承自人間國寶的「接班人」,除了可以近距離觀賞並與職人聊創作,更可以透過現場的 DIY 體驗課程,在工藝師帶領下,親手完成一件具有紀念意義的工藝作品。
 

張壽財在一刀一線間修行
尋找粧佛工藝的「純粹」旅程
 
門派與師承往往決定了粧佛工藝的根基。張壽財出身臺南官田、師承人間國寶施至輝藝師,承襲了泉州派神像雕刻的極致細膩,在粧佛的學習過程中,猶如一位尋找答案的修行者。

「藝術要純粹,作品反映的是心境。」

談到風格,張壽財認為難以具象形容。師承是核心,心境則是靈魂;對他而言,創作是「根據心中的形象去連結」,在嚴謹的傳統規範與比例中,尋找那個想呈現的型態。回首來時路,他笑稱一切都是「緣分」。雖因緣入行,然年輕時對作品相當執著,曾為了追求完美型態而廢寢忘食;後來,理解隨緣的道理,在雕刻過程中磨平了稜角。「做久了,個性會變,變得安靜、脾氣變好。」現在的他,若遇上情緒波動,已學會暫時放下情感投射,停下刻刀,讓心境先靜下來,而這也讓創作成為心緒沉澱後的穩健作品。

對於想投入工藝的年輕人,張壽財叮嚀:「不要著急。」一位成熟的工藝師至少需要三十年的磨練,深感傳統文化的保存不易,他強調除了技巧,更要理解工藝背後的文化與信仰脈絡。目前,雖專注於傳統神像製作,但他心中已埋下個人創作種子,盼在累積更深厚的底蘊後,讓屬於自己風格的作品自然熟成。


卓佳霖從筆尖跨界刀尖
實踐粧佛哲學的剛與柔

 
粧佛工藝有一種美,細膩得令人屏息——那是「漆線」。卓佳霖職人手感不只展現於揉搓漆土的溫潤,更體現在她能於木雕「粗重活」後,旋即收斂心神,游刃於方寸漆線之間。

身為施至輝藝師傳習藝生,在鹿港「施自和佛店」純粹的泉州派體系下,藝生必須同時駕馭剛與柔。木雕是體力與意志的考驗,每一刀都是力道與體態的精準判斷,面對「女性是否能勝任」的疑問?她以作品作為最有力的回應。

當創作進入漆線階段,身為女性細膩感性徹底綻放。牽漆線要求極致的穩定與收斂,她揉出的線條,既有骨力勁道,亦有行雲流水,讓她在刻畫女性神像時展現出獨有的靈動,甚至吸引信眾指名由她來勝任粧佛。

不同於傳統學徒,卓佳霖的轉向,是一場身體力行深刻實踐。她本是臺北藝術大學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的研究者,以理性學術眼光書寫著《泉州派鹿港施自和佛店粧佛之研究》,意欲記錄即將消逝的無形文化資產。然而,當她真正捲起袖子、從漆線開始參與傳習計畫後,才在汗水與木屑中猛然驚覺:

「如果沒有親手做過,你其實看不懂那個眉角在哪裡。」

當刻刀與漆線在同一雙手中交替,卓佳霖用汗水寫下實踐證明;在傳統工藝殿堂裡,用雙手傳承了信仰的重量——「從工藝製作到信仰靈光」,這正是她選擇留下來,成為一名職人最動人的情懷。


黃南強在琢磨中細細看透
融合玉雕與金工的先行者

在切割機規律的低鳴中,黃南強低頭屏息傾聽,刀尖觸碰玉石的細微顫動是他判讀材質結構的線索。出身人間國寶黃福壽玉雕世家,他自小在工作室的粉塵中耳濡目染,卻直到大學畢業後,才真正從「被帶著做」的觀習者,轉身成為工藝師。

玉雕是一門「欲速則不達」的藝術,工序繁瑣且不容回頭。礙於玉石的高昂成本與「回不去了」的本質,那種如履薄冰的呼吸,是黃南強刻進骨子裡的修煉。而決定前往英國伯明罕城市大學(BCU)攻讀首飾/珠寶設計,則是他生涯的一場激進變奏。學校高強度的設計思維與要求快速回應的教學方式,和玉雕的「慢」產生了強烈撞擊——金工講求材質延展與精密鑲嵌,玉雕則是在脆弱中尋求堅毅。這不只是美感的磨合,更是結構的挑戰。

對西方世界而言,「玉」就是一種漂亮的石頭,但對我們來說,那是承載祖先信念的瑰寶。回臺後,黃南強打破傳統吉祥寓意的框架,轉而思考如何讓古老材質與當代美學共鳴。在獲得臺東工藝獎的作品《山稜之韻》中,他巧妙利用玉石與金屬傳熱的物理差異,優雅地解決了器皿隔熱的難題,並將臺灣山脈的壯闊稜線,轉化為掌心間溫潤且細膩的日常。

「技術或可苦練,但最難的是要坐得住、心要定,且眼睛要能『看進』材料的細節裡。」

在傳藝工坊的教學現場,黃南強深刻體會到玉雕是極度「擇人」的工藝。在水霧繚繞與石粉飛揚間,他反覆琢磨著玉石,也在此過程中,漸漸磨出了一個日益清明、日益純粹的自己。


蘇根德聽玉石說話
從精密秩序到玉雕自由

蘇根德的創作起點,源自於一個極度講求準確的世界——假牙製作。在每一顆牙齒的形態、咬合角度與毫米細節之間,他建立起高度精確的手感與秩序。在製作了數不清的精密假牙後,因緣際會跨入玉雕領域,他潛藏的創作熱情隨之大迸發。

蘇根德感覺到「玉石會跟我說話」,那是一種在長期與材料磨合後產生的直覺——玉石的內部結構、天然紋路與偶發的斷裂,不斷引導並重塑他的創作。

這份對材質的獨到見解,使他逐漸走向不同於傳統的創作路徑。蘇根德不刻意迴避瑕疵,反而擅長讓天然裂痕成為構圖的一部分,對他而言,材料的「真實狀態」比追求「完美無瑕」更具動人力量。在一次創作中,玉材意外出現裂縫,他非但沒有懊惱,反而順勢將其切分成兩半,透過重新組織結構打開了作品的層次與通透感,形成新的觀看高度。

這份深厚的技藝與當代思維,源自於他身為重要傳統工藝玉雕保存者黃福壽傳習藝生的深刻內化。其作品《螭虎熏香爐》獲得 2025臺南美展傳統工藝類優選獎,標誌著他成功將製作齒模的精密雙手,轉化為刻劃當代玉雕的藝術之手。

「讓材質的不確定性參與其中,共同完成作品。」

隨著玉雕工藝首次進駐傳藝工坊,蘇根德透過與民眾的互動交流,體會到不同以往的創作樂趣。過去從事齒模製作時追求絕對的精確,而今面對變化莫測的玉石,他完成了創作思維的翻轉——不再執著於「控制材料」,而是學會「與材料共鳴」。如今的他,創作狀態進入更加自由自在的新境界。


巫祈敏聽見材料的呼吸
定格竹籐編的浮光掠影

 
在傳藝工坊一隅,巫祈敏的指尖在方寸間穿梭,經緯交織出的規律聲響,標記著時間與作品緩緩生成的軌跡。

產品設計背景出身,巫祈敏曾習慣於電腦螢幕上的精準構圖,卻在與竹籐編相遇後,深深著迷於「雙手感應材質」的過程。「做了才知道,自己更喜歡這種『慢慢來』的感覺。」她愛上竹與籐那種游移於限制與無限間的迷人挑戰。

而這也形塑了她的創作哲學。她不執著於預設的草圖,創作過程隨時與材料展開對話——材料若不合適,便調整技法或設計;比例若未臻完美,便拆掉重來或順勢而為,讓作品在指尖慢慢地「長」成現在的模樣。

「有人當成生活器物,有人靜觀其美,都很好。工藝進入生活,自然會產生它的意義。」

這份對工藝的謙卑,源於深厚的傳承。身為人間國寶張憲平藝師的傳習結業藝生,巫祈敏將個人獨到的觀察注入創作,賦予傳統工藝當代思維;其作品《農閒》榮獲 2022 年臺東工藝設計獎二獎,巧妙融合「籐編立體浮雕」與「單旋螺捲」技法,生動捕捉了水牛在辛勤工作後,於池水中悠然戲水的輕鬆姿態,展現了新一代工藝家的創新能量。

巫祈敏並不急著定義個人風格,她的工藝之路更像一場持續的探索——在每一次指尖的起落中,讓未來,在交織的經緯裡,一點一點浮現。
 

楊雅雪指尖漫遊
竹籐編的時空摺疊術

 
在竹與籐交織的細密紋理間,工藝不只是指尖的技術,更是一場深度的跨世代對話。楊雅雪長年在張憲平藝師的傳習過程中,磨鍊出極致細膩的「手路」。

她的作品屢獲臺灣工藝獎佳作、大墩美展工藝類優選、南瀛獎工藝類佳作以及磺溪美展等肯定,作品精巧結合竹篾的堅挺與籐絲的柔韌,將傳統的「編、織、結、組」技法昇華為洗練的當代美學語彙。

「竹籐編既是負載手感韌性的生活器物,也是承載質感的藝術表現。」

進駐宜蘭傳藝工坊邁入第三年,楊雅雪細膩觀察到,不同世代對竹編有著截然不同的情感投射:年長者往往在作品前駐足,因器物而勾起「以前家裡就是用這個」的回憶;年輕孩子則帶著驚喜發問:「這真的是手作嗎?」這種相當有溫度的流動,讓她深感工藝在歲月中留下的生命力,也激發了對創作的另一種思考邏輯,她覺得這樣的互動對工藝師很有幫助。

民眾不僅可以在工坊裡和駐園工藝師聊天,也可以報名DIY手作課程體驗。楊雅雪具有相當豐富的教學經驗,總會引導一開始手忙腳亂的民眾,耐心完成可以帶回家的作品,很多人反應成就感超過了預期。楊雅雪笑說:「有民眾表示,下次買工藝師作品不會再殺價了,原來作品真是得來不易。」

在教學與創作之間,楊雅雪期待能夠妥善運用時間,保持創作動能。她非常珍惜傳藝工坊駐園環境帶來的靜心時光,讓她得以從生計導向的教學中抽離,專心梳理創作脈絡,並與不同領域的工藝師跨界激盪,繼續發揮竹籐編織的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