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美:這次傳藝中心給我們一個很大的命題,策展不是復刻傳統,而是希望能夠從傳統裡面找出可以跟當代對話的一些元素;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當我們決定以「節慶」和「神話」作為核心,展開2024亞太傳統藝術節時,我、林于竝老師、郭耿甫老師和團隊都認為,我們不能框在傳統的演出內容、傳統的演出團隊,必須在傳統表演團體以外再加一臺新製作。
團隊討論過程中,我們發現全世界竟然有這麼多人在過「光明節」,最後以「大放光明」定調,接著就想起你,史詩神話的題材你花很多時間研究過,而《羅摩衍那》又是你創作過的題材,所以邀請你來做一場新製作再適合不過。
我要跟眾生說什麼
武康:因為之前和皮歇.克朗淳共同創作《野台羅摩》,沉浸在《羅摩衍那》這個故事裡大約五年的時間。現在有這樣子的一個機會再一次從神話出發,很羨慕我自己(笑)。
惠美:想像是豐滿的,現實卻是骨感的;接受我們的邀請之後,導演在這個統籌和創作的過程中,心態有沒有變化?現實所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串連和溝通不同團隊的作品?還是跟我們這個團隊工作的挑戰?
武康:我覺得都有。在眾多的傳統表演當中要做一個新的製作,要怎麼做…我也是想了很久,在醞釀的過程當中,不管是策展團隊或傳藝中心的意見,整個過程完全可以感受到傳統與當代的碰撞與衝擊,但也因為這樣的過程,讓最後拍板的企劃反而更精準。《諸神的聚會》不是演繹傳統故事而已,而是要問,人類為什麼需要信仰?為什麼需要光明?然後我的文本就出現了:如果今天有機會當神,我要跟眾生說什麼?
用愛消弭分歧點
惠美:這個非常有趣。我們其他的演出,大部分故事架構發展是人對神的想像,或者從信仰裡面去找到一個投射,英雄化我們所謂的神。但你反而想表達神要對人說什麼,這是一個新穎的角度。你如何去創作這個作品?
武康:《諸神的聚會》整個結構有十二個表演,前面兩個是中國飛天,每次佛陀說法的時候,飛天神女就會飛到現場,這裡請到了兩位我很喜歡的舞者來演繹這一段。然後,皮歇‧克朗淳舞團的新編泰國傳統倥舞中的綁架悉多,接著就來到了我想像中的在地;連續以變裝做實踐的表演者:三位變裝皇后藝術家及三位當代舞蹈創作者登場,藉由他們的變裝與詮釋,來表達:如果他們是神,他們會跟大家說什麼?會擁抱什麼?我們也講了科技作為神,作為一個AI機器人,他就是要告訴大家,你一定要接觸我,我們的愛會在一起。感覺現在像是個分歧點,但最終一定會走向合為一體。
惠美:有點浪漫。
武康:觀世音本來是要渡化眾生的,但這回他說我不要,我要先救我自己,我要先回到我自己。
惠美:在傳統裡面,觀世音被賦予不同的性別,你怎麼處理?
武康:他們是變裝皇后,很適合呀!我們表演團隊裡面有三個真的變裝皇后、有三個當代創作者,大家要先學的就是化妝練習,老師開功課,每人拿圖回家練習畫不同的角色。變裝皇后這門藝術很有趣的就是,如何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而這經常都是出自於自己的構想。
惠美:在我的經驗裡面,他們可能要複製一個瑪麗蓮夢露,就要從服裝到造型都要去模仿,可是現在角色是你命題的神祇,他們可以創造嗎?
武康:很創造!有六位神仙和藝術家一起討論,他們是會從傳統裡面找素材去變化,創造服裝造型和表演內容。
惠美:所以原則上你是以變裝遊戲的概念去裝扮,有高跟鞋、有濃妝、有花俏的服裝造型?
武康:服裝很多都是自己做。像科技神就計劃自己去回收場蒐集晶片做衣服,我們都在想怎麼做啊?會很重吧?但是他們就是覺得很好玩、很喜歡、很享受,一直在畫、在設計;然後其他三個現代舞者看到原來可以這樣玩,在造型設計的協助下,也開始自己參與。
惠美:你覺得最有趣的、最原創的是哪一段?
武康:每一段都很有趣。我自己重編飛天,把飛天黏在牆壁上跳,跳一跳才出來。遠看、乍看就是飛天,我覺得很適合。
惠美:那皮歇‧克朗淳的倥舞,你怎麼創新?
武康:這是皮歇的段落,在我眼中,他是傳統的代言,但不是固定不動的,而是持續變化。
追尋善的共同點
惠美:這樣我來梳理一下結構的脈絡,中國飛天把我們對上天、對神祇和宇宙未知用一個人的形象去模擬,把它幻化到新創的舞蹈裡;接著你怎麼讓很傳統的倥舞在街上遊行?
武康:有兩個類似戲劇裡面說書人/信徒/的角色,也有點像檢場,他們在這個作品結構裡面有點像人類的代表。他們負責噴煙、搧風、打燈,負責把神祇照料好、為祂開路;他們要營造氣氛、迎接神祇,比如臨水夫人從海上來,他們就會營造海浪的感覺,神祇才能登場。而每一個神祇都有不同的登場方式。
惠美:所以踩街你不只是把不同的段落拼接,每一個段落其實你會讓它有一些新的東西在發酵。
武康:嗯嗯,神仙派對現場,應該就是一場舞會,不同神明角色在一起的一場舞會,不知道會不會有尬舞的感覺。
惠美:神仙派對之後,觀眾能夠回應什麼?要把一個傳統的議題引進到當代,然後與當代人的對話、有時甚至帶點挑釁,你會擔心出現不一樣的聲音嗎?
武康:言論自由,惠美姊會幫我擋著(笑)。其實神在每個人的認知本來就不一樣,有人覺得像爸爸、有人覺得像媽媽,都是向善和愛的力量。去大隱鍾馗王爺廟和他們討論時也很感動,他們去村裡繞一圈就需要一百多人的陣仗,這種動員就是感染和感動啊!
惠美:每個當下都在建立未來的傳統。傳統不是一成不變的演出,而是大家都可以提出不同的觀點來看所謂的神話,我覺得這就是這次《諸神的聚會》的一個趣味吧!而且整個藝術節不只是節慶、或慶祝儀式而已,不僅揮去黑暗、開心迎接光明,我們把整個亞太藝術文化匯聚在臺灣,或許你在印度、在泰國看過他們表演,但如今集合在宜蘭演出,又是另一種不一樣的感動;也讓我們反思如何用自己的文化去回應世界,大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