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島大劇場」開演,看戲啦!
1949年,也就是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播遷來臺的這一年,邱坤良出生於聚集多元文化的宜蘭南方澳,居民包括來自本地、沖繩、小琉球、東港與澎湖的漁民,還有少數從中南部搬上來經商的家庭,這樣的文化氛圍為邱坤良鋪陳了一個生氣盎然的行動舞臺。
今年,邱坤良獲頒第35屆傳藝金曲獎「戲曲表演類特別獎」,評審團表示:「邱坤良在各個身份上的長期耕耘,不僅提升了臺灣戲曲的研究事業,還為臺灣戲曲的發展帶來新的動能與影響。他以堅實的史學訓練及寬闊的學術視野,不斷深化臺灣戲曲的研究,同時作為社會行動家,他在民間劇場活動和戲曲演出中,賦予了臺灣戲曲發展新的意義。」
或許硬要說可能是時空背景成就邱坤良這位戲曲研究巨擘太drama,但他「滿腦子都是戲」的細胞絕對來自南方澳這個「寶島大劇場」。邱坤良從小到大,經歷了臺灣歷史性的變化,而臺灣戲劇界也因他而有了不一樣的視角與發展。從其原生創作與傳統戲曲田調研究,我們得以用戲劇來窺知這個世紀臺灣的歷史與人文脈絡。
有人說,邱坤良用臺灣的歷史來編劇,但他說他向來關注的都是「人」。歷史本來就是由人構成,社會本就是一個大舞臺。邱坤良回憶,當時的孩子們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玩,從海邊玩到山上,在山上俯瞰整座漁村,就像站在戲院的高臺上欣賞一齣齣豐富多彩的演出;小漁村在他眼中就是一個大劇場,劇情隨時隨地展開。「人是有生命的,環境是有脈絡可循的。」邱坤良強調:「傳統就是當代」,曾經,民間自發性觀賞表演藝術,表演團體有實力融入常民生活,買票看戲就是阿公阿婆的日常,戲曲是整個生活空間的一部份,表演藝術的底蘊就是大眾文化,不是關在高高殿堂變成必須用力保存的「傳統」。
生活即戲 戲即生活
對小時候的邱坤良而言,除了玩耍,孩子們最愛的當然是擠在廟埕戲臺看戲,來自四面八方的劇團帶來的不只是一齣戲,對神祇,是平安的酬謝;對大人,是生活的禮讚;而對一個充滿想像的孩子來說,則是夢想的起飛,南方澳這座「大劇場」賦予了他理解戲曲和文化的獨特視角。
從媽祖廟祭典請來的歌仔戲班,到天主堂的集會表演拿卡片、禮物;從蹲在戲棚前廳北管戲曲,到造船廠船隻下水儀式丟包子的精彩畫面,「生活一直都是『動態』的,歌仔戲、布袋戲、京劇、馬戲團、歌舞團,連皮影戲都在我們這個空間裡來來去去,是我們生活很自然的一部分,同時也是臺灣傳統文化的一部分。」
邱坤良說,鄉下地方反而占了無拘無束的優勢,「南方澳大戲院」後來開始上演電影,戲院不會只上映首輪大片,包容力很強的漁村什麼都演,有日本片、西部片,臺語片到後來的國語片,檔期塞得滿滿,海報一張換一張,吸引著孩子們費盡各種心思溜進戲院。
「看戲」、「看電影」是人們農忙漁忙的休閒,但對邱坤良,卻是世界的縮影。不管是廟埕戲班或是電影裡的外國明星,都是邱坤良的老師,孕育他「允文允武」的獨特格局,既可原生創作、亦可史學研究。你可以說邱坤良的生活很傳統,也可以說很不傳統,然其實這就是臺灣文化的一部分。
比如當年民間很流行的酬神大拜拜,雖然政府曾經宣導節約、流水席太浪費的觀念,但常民文化就是大家的生活,大拜拜這天,三姑六婆親戚們都會回來,這就是當時的社群整合,亦是人民飽足富裕的象徵。五股三重每逢一年一度大拜拜,臺北橋頭萬人鑽洞,掛著大大的歡迎外來食客的布條。當時在臺北念大學的邱坤良,和同學們去看戲、也去吃流水席。一家吃過一家,每家的菜色都是私房菜,好吃又有趣,這樣好玩的活動,直到工業時代拜拜的辦桌變成中央廚房供應,每一家的菜色都一樣,也就少了吃流水席的興味。
漂浪舞臺 煙花踏過
上臺北後,邱坤良一腳踩進田調,發現表演團體凋零,民間自發的戲曲大環境「回不去了」。1975年他指導中國文化學院學生參加地方戲劇活動,與有著百餘年歷史的台北靈安社北管子弟一起學習傳統戲曲,且實際參加祭祀活動登臺演出,把教室裡的戲曲課程延伸到民間,期望藉著年輕人的熱情,整理散佚的戲曲史料,為沒落中的民間戲曲注入新生命。
當時的臺灣尚無專門的文化機構來扶持傳統戲曲的發展,因此,邱坤良開始推動民間戲曲的研究與復興工作。他同時創辦了《民俗曲藝》雜誌,藉由資料的蒐集與整理,讓更多人重新認識戲曲表演藝術的價值。
1991年任教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時,正值學校要遷移至關渡校區,邱坤良策劃並指導了一場具紀念意義的《關渡元年1991》演出活動,作品有「朝香獻供」、「謝境呈戲」、「出蘆入關」、「安土淨壇」及「闔堂圓滿」等,演出場地遍佈臺灣南北,試圖以儀式架構的方式緊密結合表演與生活空間。
邱坤良認為戲曲的魅力在於其「綜合性」與「現場感」,每次演出都會因現場的觀眾和環境而有所不同,這種變化性是電視或電影所無法取代的。他強調,戲曲的生命力在於其和觀眾之間的互動,每一場演出都會因為觀眾的反應而有所不同,因此,真正的戲劇魅力必須現場體驗,僅靠錄影無法完全傳達那種細膩的氛圍。
野臺高歌 風華不盡
臺灣的社會本身就像是一個劇場,戲曲的存在反映了社會的現實。早期的臺灣,戲班的演出往往是庶民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透過戲班的表演,庶民們得以在勞動之餘享受娛樂,而這些戲曲也成為了社會的縮影。他指出,傳統戲曲表演反映的是民眾生活的點滴,無論是歌仔戲、布袋戲、還是北管戲,都承載著民間的喜怒哀樂,這種表演藝術也因此深深嵌入了臺灣文化的脈絡。
如果在90年代初期可以把經常有演出的地方串連起來,就能成為各地的藝文中心;在全臺子弟館還有千餘間,靠票房生存的表演團體還有300多家的時候,整合他們的演出就是一個文藝季、藝術節了。然而,隨著現代化與工業化的推移,許多原本欣賞戲曲的階層已經漸漸疏離了這門表演藝術。邱坤良認為,臺灣的戲曲生態圈需要有系統的支持和建設,最最重要的是找回「自發性」,邱坤良也說:「很難,但相關單位就是要目標導向,一一把困難列出來,然後思考具體做法,這樣才能夠讓傳統戲曲在現代社會中繼續生存,並再度養成民眾看戲的習慣。」
獲頒第35屆傳藝金曲獎「戲曲表演類特別獎」,邱坤良幽默的說「歹勢」,「自己多年來雖號稱在讀書,但其實有空就去看戲。這六、七十年來,有機會看到臺灣政治、經濟、整個社會大環境,以及藝術文化的變遷,包括戲曲表演在內的文化資產觀念,或者是表演藝術觀念及整個大生態,是跟以前非常非常的不一樣,讓我有幸看到,非常感恩!」
75歲的邱坤良手邊滿滿的研究史料,同時進行著多本書籍的寫作和資料整理。他說戲曲研究並非一件容易的事,耗費大量精力體力,也壓縮了自由創作的時間,但他堅信戲曲研究不僅僅是對歷史的記錄,更是對文化的深度探索。也因此,醞釀中的小說還在心裡窩著,必須找到時間才能孵化。至於是關於哪方面的內容,邱坤良露出神秘的微笑說:「賣個關子、下回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