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鄭漪珮,戲曲學院老師林曉英說:「這小女孩不簡單,願意放下舞臺上的光環,挽起袖子去做沒有掌聲的事。」
鄭漪珮,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客家戲學系,專攻旦角,也是「亂彈戲」傳習優秀藝生,是舞臺亮眼的存在。然而,因一個決定,她,毅然走向幕後,於2010年成立榮興工作坊;從臺上到臺下,這個不到30歲的小女生,揹起延續從五〇年代傳承下來的家族技藝、肩負保存「客家採茶戲」的重責大任,默默成為了帶領劇團、照顧團員的幕後英雄。
讓傳統戲曲的經典成為當代人的交流
作為傳統客家戲曲二代的鄭漪珮,是文化部「傳統表演藝術」── 無形文化資產的繼承者,也是走進新時代的開創者。「二代」、「接班」這些標籤,鄭漪珮認為都不能夠代表她,她雖有家學淵源,卻從未想過繼承家業;雖然踏上舞臺,卻未曾想過經營劇團。直到有天終於想通自己想要幫父母分憂解勞,她才開始認真思考「榮興客家採茶劇團」保存曾曾祖母「客家採茶戲」的意義。「即使自己不上臺演出,單純地把團員漂漂亮亮地推上臺,讓觀眾願意來看戲,我也甘願、滿足。」鄭漪珮說。
「傳統戲是在傳頌經典,我要讓經典成為當代!」這是鄭漪珮給自己的期許。她認為復刻經典雖然很有意義,但從現在的眼光看「經典」可能已經過時,即使透過新的舞臺美術可以帶來新的感官體驗,但鄭漪珮相信表演是「人的交流」,在傳統戲中有功法、有身段,這在現代舞臺劇中是看不到的;而且即使是相同的文本,不同的演員會帶來不同的味道,這也就是為什麼觀眾一定要進到劇場,才能好好體會屬於你個人的情緒交流。
父親鄭榮興是年逾七十的老藝術家,是國寶、也是劇團的活招牌,對於漪珮幫演出「增加的效果」,總認為花俏。她笑著學爸爸的口吻說:「經典不容侵犯!」太新對鄭老師的衝擊很大,常感嘆現代年輕人「變調」。
至於漪珮可沒時間感嘆,她觀察近年來市場萎縮,疫情之後更甚,如何吸引人們走出門去看戲是這一代藝術工作者共同的挑戰,畢竟娛樂選擇這麼多,一成不變的戲曲恐怕吸引不了年輕一代。因此,加深喜歡傳統戲曲本質觀眾的互動,訓練團內表演者個人魅力加乘,以及推動觀眾年輕化,是她經營劇團的首要三方向,期待給予傳統戲曲新生命,讓當時經典成為這代經典,是漪珮努力的目標,她相信絕對有機會打開一個新新局面。
為愛一起承擔生命越開越美的過程
回首當年廿歲出頭的她只是團員,榮興劇團經營面臨的難題一向有父母扛著,她一點兒都不用操心,疼愛她的媽媽,總是鼓勵她好好學習、專心演戲就好。誰也沒想到,有一天被告知母親得了癌症,但應該好好休息度過化療不適的媽媽,卻仍得要開車接送工作人員,以及繼續做一堆無法放手的工作。由於漪珮對劇團行政都不熟悉,即使媽媽如此辛勞,她彷彿也幫不上忙。極大的無力感襲擊而來,漪珮頓時感到世界天崩地裂,失去了依靠、也褪去了色彩。
媽媽走的那一年,漪珮23歲。一開始,她想著先接手庶務過完這一年再說,爸爸也說「就算關門都沒關係」,結果漪珮發現自己竟然有「該死的使命感」,而且,她捨不得放棄爸媽辛苦操持數十年的志業、媽媽心心念念的劇團。 劇團合作的夥伴不是老師、就是學長姊,大家資歷都比漪珮深,年紀輕輕、經驗不足的漪珮要溝通整合相對不容易,專業知識對她來說非常重要,於是,她又下了一個決定,跑去報考──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行政與管理研究所,國內第一所綜合藝術展演與經營的研究所。
漸漸的,周遭的人都感受到漪珮的變化及努力,開始對她另眼相看,也更加尊重她的意見,即使當時她在劇團只是「執行製作」,但影響力卻已與日俱增。如今回想當時,漪珮形容自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在接手劇團五、六年之後,反而做得越久、越覺得這擔子不容易;管理上的一切改變都得三思而行,所謂牽一髮動全局,凡事都得評估再三,「大人的世界」果然複雜許多,站在不同位置,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必須不同。
經營傳統戲劇全方位與當代溝通
關於劇團營運模式,漪珮參考其他劇團整合出幾個方向,希望能強化組織結構,保障員工有穩定月薪,解決演員生計問題,方能為劇團留住人才。然而,客家戲人才可遇不可求,有天賦的演員不一定繼續從事這一行,很努力的演員也不一定受觀眾喜愛;有演員受到家人支持,可以盡情揮灑,有演員不只要養活自己,也需顧及家中所需。半途轉職當戲曲老師、兒童體操老師的人也不少,也有人自行創業或去追尋期待的生活,而既有觀眾日漸高齡,也是不容忽視的問題……經營管理真的是要面面俱到且有顆強心臟啊!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她持續的關鍵與動力,漪珮成家之後,更能體悟演員的不容易。漪珮不禁感嘆,在臺灣,表演藝術的資源相當有限,她認為若是薪資能夠到位,再加上良好的獎勵機制,演員就可以不用到處跑攤、兼差,好好當一個幸福企業的員工,專心表演,也會獲得莫大的成就感。
漪珮認為劇團的專業是表演,行銷又是另一個專業。她希望老劇團也能用當代的語言溝通,傳達傳統的當代價值,這需要專業的行銷公司做客群分析,有效廣告投放、粉絲專頁經營……還有很多經營之道要學習,漪珮也努力讓自己和劇團長大。
戲曲學院的林曉英老師一路看著漪珮的轉變,話語之中讚賞有加。從高中到大學那幾年,漪珮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成長。老師形容漪珮:生命像是花朵 ── 越開越美的過程。
而漪珮則佩服每一位在劇場為夢想努力的人,用時間、身體和意志力追尋舞臺上令觀眾深深感動的那一剎那;一剎那,即能成為人心裡面的永恆。漪珮說:「大家一起奔跑是件幸福的事。」所以幕後再累再挫折,她依然無畏往前走,努力為努力的人爭取更多資源和機會。
未來,期待能和更多跨領域的高手合作;且由衷地盼望,能和更多更多的新觀眾相遇。
2025用《新新》開啟追尋與共鳴
傳統戲劇不只在表演方式、舞臺呈現力求創新,文本研發更是前行的火車頭。榮興客家採茶劇團於「2025臺灣戱曲藝術節」推出全新作品《新新》,編劇林曉英老師以日據時代重要的臺灣作家 ── 龍瑛宗《杜甫在長安》小說為藍本改編,傳藝金曲獎名導曹復永、新銳導演胡宸宇共同執導。
林曉英表示,原著龍瑛宗先生是客籍人士,曾獲日本內地文學獎,文筆充滿對現實細膩的描述與美感,《杜甫在長安》是他第一部使用華文書寫的小說。因深深為這部小說所吸引,期待透過「虛與實」的手法呈現,帶領觀眾超越時空,領略作家的生命歷程;同時也藉著劇作的舞臺實踐,將客家的文學、音樂與文化經驗用客家戲曲來古今呼應,讓劇場觀眾置身臺北、回眸長安,跟著龍瑛宗筆下的天馬揮動羽翼,一起飛向未知的未來。
「共鳴,從一起追尋開始!」林曉英相信每個人都有想要追尋的夢想。《新新》的誕生,為經歷政權交替下的小說家圓夢;為在唐朝不得志的詩人圓夢;也為藝術工作者們在這個時代一圓文藝之夢。龍瑛宗曾說:「這世界美得令人感到悲哀」,雖然世間有缺憾,編劇感受到杜甫與龍瑛宗美麗的文詞中,飽含對生命的珍惜與憐惜,看似喟嘆,亦是對人間美好的讚嘆。
鄭漪珮說,此劇要「演出」文學意境是個大挑戰,曉英老師給了演員很大的功課,如此深刻情懷必須內化方能演到位。而貫穿全場的音樂也相當不容易,所有的設計真的都很《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