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傳藝術」位在文化底醞豐厚的府城古都,小小空間裡,人是年輕的,而桌上的文物卻各個承載悠悠歲月。輕鬆的西洋流行樂音裡,每個人安靜的工作著,有人以小刷子細細清理木雕、有人手持照明燈源檢視宮廟執事牌的污損,表情都是專注而謹慎,畢竟滿屋文物的年紀都足以當他們的阿公阿嬤了!而「薪傳藝術」的主人葉昭旻也才35歲。
搶救文物 導入數位化系統
出身剪黏世家,葉昭旻礙於「女子不可攀爬到廟宇屋頂」的禁忌無法繼承父業,於是,她以「文物修護師」的身分接棒家傳技藝,期許自己能將之結合現代科學,讓更多寶貴的傳統文物平安的走到下個世代。
其實文物修護師在國內發展已有一段時間,多數修護的是當代油畫等藝術作品,然而2019年成立的「薪傳藝術」卻有六成案件來自地方宮廟。大至門神、執事牌、頭旗、匾額以及杖頭....等物件;小到像是剪黏、戲偶、交趾陶....等,種類繁多。值得一提的是,近年薪傳藝術進一步擴展修護專業,成功的幫十數間廟宇進行文件及照片的保存。
這些文件紀錄著廟宇興建、發展與遷徙,除了是廟宇本身的珍貴資料,也是地方發展史的一環。「臺灣的民間宮廟藏著許多珍稀傳統工藝,其中不少是大師級作品,可惜在歲月流轉中,有很多珍寶文物已損毀,無聲的消逝。」葉昭旻談到文物不再,相當惋惜的說。
專業修護 避免二次傷害
宮廟裡的傳統工藝,因所在位置特殊,所以污損情形嚴重。以剪黏為例,其材料主要是玻璃,安置在廟宇屋頂上,整日烈陽灼曬,又突然來一陣西北雨狂淋,長時間熱脹冷縮,再加上颱風襲擊,作品毀損自然嚴重。葉昭旻表示,過往宮廟這些作品的修復工作都是委由傳統匠師進行,他們大多使用「快乾」做為黏著劑,由於材料效力較強,如果操作不得當,容易造成不可回復的損傷。更糟糕的是,若再加上事前檢視不足,容易失手把黏貼角度弄錯,就破壞了作品原本結構。
過往因廟方不知如何保存文物,破舊了就當廢棄物清掉。薪傳藝術介入後,除了協助進行資料數位化,並將文件檢視修護,處理後以夾鍊袋一一封裝,最後教導廟方用正確的溫濕度保存。過程中一旦發現蟲蛀,還得緊急隔離,並透過專業低氧除蟲設備改善,避免文物遭到更嚴重損壞。
剪黏世家 傳承工藝美學
身為葉家第四代,葉昭旻猶記得,小時候去阿公家,都會看到阿公正在專注的製作剪黏。大人擔心剪黏工具劃破女孩家幼嫩肌膚,總是拉走她,不讓她靠近。殊不知,流淌體內的葉家血液,怎麼也阻止不了她走上文物修護之路。「其實讀書時,我就知道民間有『女子不可攀爬廟宇屋頂』禁忌,但當時心裡想,應該沒關係吧,我在屋子裡做也可以,不要爬上廟頂就是了。」葉昭旻原先是這樣的打算,但是經過幾次工作下來後,就發現行不通了!不能攀爬就不能進行現場環境勘查評估,也等於不能安裝,綁手綁脚,窒礙難行。
談到禁忌,她透露一個有趣的經歷:「有一回,父親上到廟的屋頂拆除破損剪黏,準備帶回去進行修復,我就站在工作梯上接應,沒想到回家後,我的背部竟然出現不明的紅色抓痕。」不管是不是湊巧,這讓葉昭旻不再「鐵齒」,從此好好遵守民間習俗禁忌。
而命運的安排十分巧妙,葉昭旻在大學時接觸到文物修護課程,啟發她成為文物修護師的念頭。她告訴自己,如果能結合科學與現代技術,採用專業的方式修護作品,讓剪黏傳統工藝得以妥善保存下來,不也是傳承葉家的使命嗎?!於是大學畢業後,她繼續攻讀博物館學與古物維護研究所,畢業論文更以熟悉的剪黏工藝為研究專題。研究所畢業後,為了累積經驗跟傳承技術,葉昭旻成立工作室與母校合作擔任特聘修護師,帶領學弟妹實習接觸珍貴文物,培植更多人才投入宮廟文物的修護工作。
文物修護有一個現象必須快快修正,葉昭旻發現,業主的立場常會希望修復工作最好一次到位,不要年年找人修。於是,有些師傅的做法會將整個外層打掉重上,一勞永逸。但如此一來,「破壞」反而比「修復」多;也有人甚至乾脆重做一個新的,「畢竟修復往往比做一個新的要花更多的心力和時間」,她無奈的說。
葉昭旻強調,文物修護應秉持「修舊如舊」原則,在修護破損時不破壞其歲月痕跡,延續創作的藝術性。因為就算是找原創匠師來進行修護工程,隨著年紀、心境不同,創作出來的東西也不會一樣。
不只剪黏如此,其它像是門神彩繪,由於天天煙燻,污損修護也很費工。有些傳統工匠會用鹼水去除覆蓋在彩繪上的煙燻,但藥劑太強會破壞底層墨線,嚴重的話會使拼接板變形、彩繪層剝落。每每看到珍貴的文物被錯誤的對待,導致生命就這樣莫名奇妙的結束,葉昭旻都會感到心痛。
結合科學 找回文物最好狀態
面對文物修護,修護師的態度需謹慎且客觀。通常,葉昭旻第一個動作是拍照紀錄,為求嚴謹,照片必須多個角度拍攝,以利事後比對。而彩繪部分則需在不同光源下反覆對照,光是「檢視」破損這個階段,就需要很多專業的設備輔助;像是高解析度相機、紫外線、紅外線等,葉昭旻解釋:「利用紅外線光源,可以看到表層底下的墨線,找到原作的本相。」
動手修護前的「精確判斷」很重要,葉昭旻會循著創作年代、創作者等脈絡,找到相對應的材料再擬定修護計畫。她笑著說,這方面父親幫了大忙,因為家傳工藝師的身分擁有廣闊專家人脈,可以在第一時間提供第一手資訊和協助,葉昭旻大讚:「老匠師一眼就能看出作品是在哪個年代、由誰創作。」
文物修護不僅需要投注時間與耐心,更得靠專業技術和經驗累積來判斷。比如宮廟文物的體積常常相當巨大,但修護工程卻是一點都急不得,必須按部就班,一點一滴慢慢進行。一開始的清理就要非常有耐心,仔細用刷子、吸塵器除去表層的粉塵,如果有黏著物,再用豬皮膠刮黏去除。
為了避免清潔溶劑造成文物二次破壞,修護師還要用細竹籤捲裹大小適當的棉花,一小區塊一小區塊緩緩漸進。葉昭旻說明,文物修護追求的不是創新,而是必須找到並解決文物遭遇的問題,讓它回到最好的狀態。
葉昭旻表示,文物修護需要涉獵的領域很廣,光是宮廟傳統工藝文物就有數十種,她至今仍不停學習中。以織品為例,除了偶的服飾,還有頭旗、涼傘等,織法講究之外,材料也必須使用修護專用的半透明線,避免視覺有新舊色差。
推廣觀念 舉辦文物修護工作坊
薪傳藝術工作室成立後,希望更多民眾認識文物修護,葉昭旻把握各方機會積極推廣。2024年受台北偶戲館邀請北上,以戲偶修護為主題,在「大人的修護術」工作坊,帶領參與者使用盤金法繡出紋樣,模擬織品損壞進行修護,透過實作讓民眾瞭解文物修護的重要。
以前和宮廟進行工作溝通時,葉昭旻常會被質疑「少年郎懂什麼」、「為什麼修護時間要那麼久」,但漸漸的,猶如修護文物細水長流,觀念推廣起了成效,文物修護專業已逐漸被大家接受並肯定。除了修護工作,薪傳藝術也與職涯發展協會合作,連續三年走進國、高中校園推廣文物修護,期盼未來有更多人有興趣投入文物修護。葉昭旻相信,當更多有熱情的人投入文物修護行列,臺灣廟宇裡的美麗工藝將一個個除去身上的污損,重現當年的迷人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