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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源琳 戲曲容妝的當代表達 一臉千角,未出口先奪魂

  • 副標題:第154期-2025/09
  • 文:張慧玲
  • 圖:張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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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源琳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碧湖劇場後臺化妝間,這裡是她的主場。(張智傑攝)
描述

包頭師傅,掌中乾坤。

她,坐在妝臺前,雙手俐落的梳理一片片細工。這雙手,熟記著上百張臉的結構與氣質,也記得數千場戲的節奏與開場。她是邢源琳——京劇容妝藝師,一位以梳、粉、針、片子,為演員「生成角色」的幕後匠人。

 

起步!將一門技藝化成學問

她並非一開始就在化妝桌前找到自己的位置。邢源琳出身復興劇校第八屆,坐科苦學八年,進校時小學五、六年級年級基本功,國一分科為老生,高一轉型幕後容妝。「我那時候的藝名叫『邢化琳』,『化』字輩代表第八期,從藝名分辨輩分,師哥、師姐制非常清楚。」她說當年穿著五隻蝙蝠圖樣的校服走在中華商場,「五福臨門」的繡徽,是一種文化驕傲,也是一種紀律的勳章。

是命運改寫了她的舞臺方向。由於先天嗓音限制使她無法繼續站在聚光燈下,「我轉向幕後,每天就泡在刨花、片子,沒日沒夜的練。有一天,當時復興劇團的資深包頭師——金永康師傅定定看了我一眼,拋出一句:『就跟著我吧!』」邢源琳猶記當時的悸動:「我沒有正式磕頭拜師,但心裡是拜的,這份師徒情,我到現在還在報答恩情。」

1980年隨劇團赴美巡演兩個月,當時她一切技巧都還不夠熟練,更遑論根據臉型去貼片子。雖然要學的很多,但這趟異地實戰經驗,也讓邢源琳「篤定這輩子要成為容妝藝師」。跟著師父「跑江湖」那些年,她穩紮穩打練就了一身功夫,且於2011年從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畢業,期間完成碩士論文《京劇容妝之研究》撰寫,指導老師為戲曲研究權威李國俊教授。她並進一步將研究拓展成《胭脂簪花》一書,書中充分表達了她對工作的專注、自律與使命感。

 

速度!容妝桌上與時間賽跑

「每個角度都要預想觀眾席距離、燈光投射、演員轉身,容妝少了這些細節,觀眾就會覺得哪裡不對勁。」邢源琳說容妝有如「整容術」,每一張臉都需被細緻對待,從演員額頭的曲線、髮流,到依角色年齡、階級、性格調整容妝,每一筆都不能草率。她在京劇圈有個響亮的封號——快手小翠花。一是源自她化妝如飛的速度;一是她對每一張臉從不妥協的堅持:「化妝,不是讓演員變漂亮,而是讓角色更有說服力。」

紅白黑三色是京劇旦角容妝的靈魂配色,邢源琳從實踐中觀察、改善與創新。以前打底用亞鉛華粉,白歸白,卻是劇毒,臉上在卸妝一週後還會殘留粉色;至於麵粉白的舞臺效果雖好,但對皮膚卻是種傷害。她不再照單全收,捨棄傳統厚重粉底,改用海綿粉撲;也不用早期手掌大力拍打的化妝方式,改用推壓式上妝。這一推,不只讓妝感更服貼,也讓舞臺光感與肌膚呼吸間取得了新平衡。

連畫眉的工具,她都親手改造。「眉刷用水彩筆,拿打火機烤一烤,讓毛硬挺;自己把眉筆的尾端削成鷹嘴型,才能勾勒出角度分明的眉流。」她一邊笑,一邊比劃,講述那段師傅們土法煉鋼、妙手生花的年代:「那時沒有專業眉筆,早期師傅是用砲彈鋼頭塞毛來做;後來和平時期,就改用舊口紅管。」

畫眼是「燕子理論」。要轉筆、挑、拉、連——像燕子啣食,肚子飽滿是臥蠶、尾巴上翹才顯神。而嘴唇則是畫龍點睛,下唇線以菱角為形,筆尖遊走唇緣,再勾勒上唇峰線型,塑造唇部的立體感與層次,把唇峰勾出來,形塑的不只是氣質,更改變了臉的比例與立體感。

勒頭吊眉,是角色成形的關鍵步驟。傳統勒頭帶勒得演員難受,她自創利用絆創膠布加固,服貼穩妥,既解放了演員、也讓妝容更持久。到了貼上片子那一刻,角色才真正「上臉」。

邢源琳說自己是魔鬼教師,教學方法是拼圖式分段演練:定粉、眼妝、眉毛、嘴唇,十分鐘搞定。除了化妝,還要幫包頭,兩小時內用好五張臉是基本門檻,只許成功,不許拖沓。她笑說:「動作太慢,都謝幕了。」


容妝!演員相信自己的起點

容妝不是戲曲舞臺的附屬品,而是讓演員相信自己已經「成為角色」,讓觀眾在第一眼就能進入戲裡時空的瞬間魔法。

「容妝梳化不只考慮好不好看,而是角色的社會位置與內心世界要被看見。」邢源琳當年設計《武家坡》的王寶釧,採用淡雅清簡色調,勾勒出貞節婦人的堅韌輪廓,髮型以梳整貼頭為主,飾品則選用低調的銀泡頭面,風格含蓄內斂,既不喧賓奪主,也蘊藏著人物內心的情感與格局。反之,《鎖麟囊》中的薛湘靈,則是「濃彩」妝容風格代表,飽滿的胭脂、拉長的眼線以及挑高的眉峰,點翠頭面配上紅色絨花妝點、點翠挑牌流蘇,呈現貴氣待嫁女兒家的嬌貴與華麗。


傳統!不是複製而是創新的根

邢源琳深知,容妝不能只是複製傳統的形,必須內化傳統的神。她說得直接:「沒傳統,哪來新創。」在1998年新編京劇《羅生門》中,這句話獲得了具體實踐。該劇改編自芥川龍之介小說,舞臺上濃厚的京劇語彙與日本古典美學並陳,挑戰的不只是文本,也考驗造型的混融能力。三位角色——曹復永飾演男人、吳興國飾演強盜,以及當時還不到20歲的黃宇琳飾演女人,張力不止於劇情,更隱含於容妝中。

她以極細膩的眼光設計黃宇琳這位唯一的女性角色——不只是「女人」,更是道德模糊地帶中最難被定義的存在。她不用傳統旦角柔弱形象的方式處理,而是讓妝容內斂中帶有割裂。這不是傳統京劇的標準旦角臉譜,卻充分傳達當代劇場中角色性格的容妝語言。

邢源琳相當重視藝德,堅持不對演員的外表品頭論足!尊重角色、尊重演員,更尊重這條流傳百年的戲曲生命線。她不只是技術上的傳承者,更是觀念上的開放者。直至現在,她依然把自己放在「學徒」的位置上,從手中誕生的每張臉,一再的讓她重新認識這門技藝。

「學無止境!容妝是活的!」邢源琳說:「只要戲還在走;臉,就有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