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舞臺背後，有這麼一群人，他們可能曾經登臺、也或許從不登臺，卻能熟知不同角色性格所屬的戲服與配件；他們不說戲，卻熟稔每場演出的節奏與變化。當觀眾目光專注於臺上水袖翻飛、衣冠閃耀的瞬間，臺上演員全身繁複精緻的服裝與頭盔如何迅速上場？全靠後臺臨「戲」不亂的箱管師傅。
很多人聽到「衣箱」，直覺聯想到的是收納衣服的箱子，但在傳統戲曲的後臺，「衣箱」是非常專業的一門職業。其中，「大衣箱」負責文戲或具有水袖的生、旦戲服；「二衣箱」掌管武生的箭衣、短打衣、紮靠等；「三衣箱」處理靴包與砌末，再到「盔箱」、「旗把箱」、「檢場」，每一類都分工細緻，環環相扣。
早年沒有所謂的「服裝設計」，因此衣箱人員細膩的分工表現出戲曲對待角色的謹慎，按照「上五色」（黑、白、紅、綠、黃），安排正派角色穿著；再由上五色延伸出下五色（藍、紫、粉、皎月、秋香），分配給其他角色屬性使用。「以前劇團人多時，有十來個人分工處理，不同角色戲服都有專門負責人，但現在人少了就得互相支援，就像三衣箱因個人衛生考量有公發品，而併入二衣箱負責。」鍾志強仔細訴說著衣箱工作，令人讚嘆他在幕後運用巧手打造出戲臺上光鮮亮麗的演員丰采，不禁讓人好奇，究竟是什麼契機讓他樂於隱身幕後？
不同起點 同樣執著
「我本來是戲曲學院學生，但因為個性害羞，加上不愛念書、不太想上臺，老師認為我可能比較適合後臺，就讓我開始接觸衣箱。」鍾志強述說著入行之路，從國一插班進入京劇科，國二便在京劇科與客家戲科主任的引薦下，跟著後臺師傅學習，從打下手開始，協助龍套穿戴的雜工，逐步熟悉流程。
「我是從一個問號開始！」負責盔箱的陳富國回憶自己進入幕後的經過。專攻丑行的陳富國是對後臺產生好奇而主動接觸後臺工作，然後逐漸愛上這份既繁瑣又精緻的技藝。「京劇的服裝、帽子、盔飾，對外人來說有種神秘感，但當你親手摸到它、整理它、替角色配戴它，你才知道它的分量。」陳富國熱切說著。
兩人皆強調，衣箱工作並不是單純的技術勞動，而是需要「心智的沉澱」。每件服裝的搭配，都關乎角色的氣質與情境，每頂帽子的擺放，都有其順序與象徵。這份細膩與從容，是臺上所看不見、卻必不可少的舞臺基礎。
一起趕場 默契的鍊金術
相較於平時後臺整理工作的從容，兩人異口同聲地表示，在演出時伴隨演員進行「趕場」快換，是相當大的壓力考驗。「《三個人兒兩盞燈》讓我差點錯亂。」鍾志強笑說：「一邊是傳統戲的複雜穿法，一邊又要跟得上現代節奏，水袖、紗的顏色又多，一換就是一大批。」
「趕場靠的是默契。」陳富國補充：「很多時候不是你知道他要什麼，而是你感覺到他正在需要什麼。」這種貼近演員狀態的能力，不是訓練就能有的，而是必須從日常工作與人際互動中慢慢培養。然而，這樣的「感受力」往往伴隨壓力。「我們也會想，怎麼能讓演員穿得更漂亮、更有自信，就像在服務客戶一樣。」陳富國笑稱自己有點像「幕後CEO」，要在節奏飛快的排練現場，讓每一頂盔帽都精準到位，又不失溫度。
戲曲服裝的設計與使用，一直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平衡。2025年《江流無間道》中，為設計兵將的服飾，鍾志強就曾特別參考三軍劇團時期的風格，而非單純延用過往的傳統樣式。「這齣戲原名《九江口》在臺灣不常演，因此資料有限，我不是為了標新立異，而是想讓服裝更貼近角色氣質，也能符合編劇、導演的巧思在裡面。」鍾志強分享。
這樣的態度也反映在材質選擇上，無論是從早期的真絲布料到現今常用的仿真絲、機器繡，在在攸關後續的維運成本與保存的考量。陳富國表示：「我在維修盔帽時，會去思考不同的材質要如何能確保它在視覺與功能上烘托角色。」對他而言，帽子、盔飾、髯口都不只是裝飾，更是角色形象與劇情節奏的延伸。
幕後秩序 承接戲臺的靈魂
文化保存的困境不在技術本身，而在社會價值的轉移。衣箱工作龐雜，不同角色具有其特定盔帽、服飾，又須配置與維修同時進行，如此精熟且極具腦力的技藝，大多數的劇團早已因人事考量而逐步刪減，多以外部兼職方式進行，惟國光劇團仍維持傳統配置，顯見傳承之考量。鍾志強坦言：「現在，想找人都找不到了。很多年輕人不知道這行，也不願意做這麼細緻又吃力不討好的事。」
陳富國則提出「傳、幫、帶」觀念。「要慢慢來，先讓他們幫忙，學會摸，學會看，再學會做。」他希望未來有「手藝更好的人出現」，來超越他們這一代。
在那些觀眾看不見的角落，有人正在為下一場演出反覆檢查服裝釦環、調整盔帽角度，這份幕後的秩序，正是支撐整個劇場世界的重要脈絡。京劇是一項融合表演、視覺、聽覺的綜合藝術，而衣箱人員，就是這些視覺語言的翻譯者與守護者。他們的工作，不僅僅是幫演員「穿好戲服」，更是要為角色設計身體、賦予姿態、創造記憶。在臺上演員那一身衣裳背後，也藏了一齣戲，默默傳承一種凝鍊與堅守的文化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