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如何變成藝術?這不只是關於身體控制的訓練,而是關於情緒的導引、氛圍的堆疊,以及角色精神的具象化。彭偉群,就是這樣一位讓「武」化為「藝」的人。他從不搶戲,卻總能讓觀眾看見角色內在的緊繃與轉折;他讓動作有了層次,讓靜止也能牽動呼吸。武藝可以藏影,動作也能顯魂。舞臺雖無鏡頭,卻能因身段與節奏而生光;角色雖未說話,卻能因一招一式而說出心事。
戲棚底下練身也練心
大伯創立客家歌劇團「勝拱樂」,彭偉群從小即穿梭戲棚,天生就是「戲棚囝仔」,舞臺對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樣,是最最自然的日常。小學五年級,父母送他進復興劇校接受正統京劇武丑訓練,正式進入科班。
打,是一種身體說話的藝術。真正好的武戲,並不是人多一點、打久一點就精彩,而是每一個動作有戲、有情、有節奏。彭偉群第一齣參與動作設計的戲是在明華園戲劇總團,當時的總編導陳勝國導演告訴他:「武戲不是把誰打倒,而是在身段裡把話說完。」至今這句話仍深印腦海,成了他從事武術指導的準則。而重視劇場節奏與場面張力的紙風車劇團總編導李永豐導演,則讓他學會如何掌握在「沉浸式」的第一時間,設計出觀眾心甘情願被帶入的瞬間。「很多劇團都給了我不同養分,讓我打磨出舞臺上什麼是有效的,什麼是多餘的,什麼又是應該被細細雕琢。」彭偉群真情地說。
藏身不露形是一種美學
武戲之美,不在於出手有多快、擊打有多狠,而在於未動之前,氣已先至。「藏身不露形」是彭偉群對武術美學的核心詮釋,不是躲藏,而是將角色放在技巧之前,讓戲劇的氣場比肢體更早被感知。
「如何打,也在於打如何。」在戲曲中,文戲靠唱腔與語言牽動觀眾情緒;而武戲,則要靠身體直達觀眾的情感深處,這是一項艱難的課題。彭偉群說:「每一個創作者,就像是在老土壤裡種下新種子。」他回憶2016年《鞍馬天狗》的創作經驗,劉建幗導演成為他武戲美學的啟發者,讓他盡情發揮肢體碰撞之外,用武戲動作達到情緒轉化、角色述說的境界。
「氣先到,人未動,觀眾已被抓住了。」彭偉群以電影《一代宗師》為例,張震、章子怡尚未交手,鏡頭的遊走、光影的鋪陳,早已將角色的內斂與壓抑化為無聲張力,觀眾會先被氛圍擒住,再迎來身體的開展。然而,戲曲舞臺上,演員無法倚賴鏡頭與剪接轉場,一切打鬥都在觀眾的正視角中毫無遮掩的展開,因此,更需要團隊縝密合作。「包含燈光、鑼鼓點、布景與龍套......,每一個環節,都是在幫主角聚焦氣場。」彭偉群更特別強調龍套的價值:「龍套不是臨演、不是打雜,真正好的龍套,可以不露痕跡的成就主角,他們的身體就是舞臺的隱線。」
在明華園戲劇總團的《超炫白蛇傳》中,彭偉群將傳統歌仔戲與少林武術融合,發展出一套兼具動作張力與美學意涵的武戲設計理念,展現出傳統與創新激盪的藝術火花。
其中〈水漫金山〉一場,以沉浸式劇場思維突破鏡框式舞臺的限制,少林武僧群演所組成的「羅漢陣」透過環形走位與棍法變化,營造出如伏魔結界般的動態視覺,將武術場面轉化為充滿宗教儀式感的劇場語彙,兼具可看性與精神性。棍影翻飛、步履交錯,在劇場空間中畫出一道又一道隱形的力量線,讓觀眾不僅看到打鬥,更彷彿置身一場精神對決之中。
武戲成為超越的劇場語言
彭偉群所擔綱的武術指導一職,早已超越單純的動作編排,而是深入參與整體戲劇構成的美學塑造與風險管理。他強調:「讓演員在安全、不受傷的前提下,展現精準且富意涵的武打動作,才是武術指導的專業所在。」這是一場場貼近肉身的設計工作——每一個動作看似簡單,實則背後都經過層層推演:怎麼落地不受傷?怎麼換位不打到人?怎麼讓肢體語言既有劇情推進的合理性,又能呈現力與美?
儘管戲班中不乏具備深厚功底的武打演員,但武術指導與演員之間,在職能上仍有本質區別。演員專注於個人技藝的精進與展演,而武術指導則著眼於整體武戲的調度與場面設計,特別是在多人大場面的「群戰」橋段,更須兼顧走位節奏、空間層次與視覺重心,以避免場面混亂、節奏失控。彭偉群常以「導演的另一雙眼睛」自況,補位導演在武戲場面上的技術與安全管理,也補足演員對於劇情情境中身體表現的精準詮釋。
他進一步指出,傳統戲曲的武戲常依套路演出,有既定的程式與招式順序,但隨著現代戲劇結構的發展與觀眾審美的轉變,這些傳統程式也需要被轉譯與重構。「我們不能只是復刻老戲的身段,那樣會失去當代性。武術指導的工作之一,就是在不違背戲曲精神的前提下,把武戲從技藝升級成語言,讓觀眾聽得懂、看得懂,也能被『打』動。」
正因如此,武術指導在今日的戲曲舞臺上,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不只是幕後的動作設計者,更是連接傳統與當代、技藝與敘事的橋樑。彭偉群所實踐的,不只是怎麼「打得精彩」,更是怎麼「打出戲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