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仔戲舞臺上,觀眾往往專注於劇情和演員,那些靜靜佇立在後方的布景,對觀眾而言,順理成章彷彿本來就應該「長」在那兒。然而,這些色彩繽紛的畫布為大家築出一個暫時抽離現實的空間,讓每個故事有了棲身之所,是布景彩繪師在開演之前默默努力的成果。畫師陳冠良有「明華園御用畫師」封號,20幾年來不畏寒暑,靜靜的、默默的在工作室畫著這個「空間」,只為讓你好好看一臺戲!
畫筆下的勞動詩學
「布景彩繪是整齣戲的空間靈魂。」陳冠良溫和的說,話語中流露著對這門手藝的深深眷戀。在他的世界裡,布景從來不只是單純的「背景」,而是與戲劇相互依偎、彼此成全的生命伴侶;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場景,透過精心設計的布景營造氛圍,加上配樂和燈光的輔助,更能讓演員的表演如虎添翼,深深觸動臺下觀眾的心。
對布景的深摯情感,源自於劇團家庭的成長歲月。打從有記憶開始,陳冠良就在劇團的各式布景間穿梭嬉戲。祖父帶著家族投入布袋戲班,讓他耳濡目染,培養出繪畫興趣。國中畢業後拜師學藝,正式投入佈景彩繪領域,但因一邊顧及家族作戲,只斷斷續續跟隨老師約一年,之後亦曾短暫學過油畫、國畫。直到19歲時開始接觸電影看板繪製,退伍後開始承接屏東一些戲院的工作。電影看板關乎大家願不願意進場買票的首要印象,促使他練界一身「吸睛」本領。
這份直觀的訓練,讓他對布景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也孕育出獨特的創作眼光。長時間的蹲跪站立、專注揮筆、用心混色與細心調光,這些容易被觀眾忽略的細膩工作,每一筆都蘊含著深刻的職人精神。
手繪布景師畫出的靈光
不同的時代場景與故事背景都要細心研究、用心思考、精心設計,才能動手繪製出扣人心弦的道具。這過程既需要動腦思考又消耗體力,有時候連續蹲站好幾個小時,或全神貫注揮筆調色,那種疲憊真的不是他人所能體會。陳冠良坦言:「雖然觀眾通常關注演員演出,很少特別注意布景巧思,但他們入場第一眼就是看到舞臺布景,馬上進入戲中,那一刻是很有成就感的。」
他印象相當深刻的一個作品是為一場佛堂劇情需求所繪製的背景,陳冠良回憶:「我在中間放上一尊特別喜歡的大佛,兩旁搭配比例較小的菩薩,完成的作品整體風格像古佛殿,那是我非常投入和喜愛的作品。」
回望過去20年布景彩繪風格的變化,陳冠良有著深刻感觸。「早期布景師傅功底深厚,畫出來的場景層次分明、意境豐富。而隨著時代演進,後來的布景轉向螢光效果,繪畫逐漸變得制式且大眾化,已少有跳脫傳統框架的特色。」他慶幸自己曾紮根於布景、電影看板、水墨人物和廟宇彩繪等不同領域,日積月累的實力讓他將這些技藝融合成獨有的個人風格。
而面對時代變遷,現在的戲曲演出風格更加豐富多元、道具也更加千變萬化,陳冠良也會適度調整創作方式:「讓畫面呈現跳躍性、色彩更鮮明,靈活運用更多繪畫技巧,使表演更立體精采。現在我會參考新穎資料、學習新技巧,嘗試在布景裡注入新潮圖像語言。當觀眾的眼界愈來愈開闊,審美愈來愈細膩,我們也必須不斷進步與突破,讓傳統圖像在當代舞臺重新發光。」
一句「捧場」點亮職人魂
談到2024年個人展覽《捧場》,陳冠良充滿感觸。早年從事電影看板繪製的他,在產業沒落後一度改行擺攤養家,幾乎與繪畫告別。有天,偶然遇到明華園戲劇總團陳勝國導演,對方關心的問候「你還有沒有在畫」,一句話點燃他心中畫魂。隨後導演引薦他認識總團長陳勝福,當總團長輕鬆的說「我跟你捧場兩塊布景」時,他重拾畫筆,一畫就是20年!「這句話至今還深深印在我心裡。」陳冠良娓娓道來,正因這份溫暖支持,他以《捧場》作為展名——既致敬過去恩情,也期待未來觀眾的支持。
「捧場」這個詞彙充滿了人情味,它不僅道出了畫師、劇團與觀眾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更揭示了傳統戲曲舞臺在空間運用與美學上的豐富層次。
當技藝傳承遇上數位時代的挑戰,陳冠良有著實際且深刻的思考。「布景畫師這門技藝,過去是隨著劇團應運而生,現在也可能因劇團不再使用實景後,慢慢沒落。」他分析:「現在的時代趨勢已多使用電腦輸出替代手繪,也是對畫師的挑戰。尤其,這個行業工時長且報酬不高,對年輕人吸引力不大。」
科技發展衝擊著傳統工藝,許多畫師在壓力下心生倦怠,作品變得公式化,存著「能交代過去即可」的心態,讓這個產業更添唏噓。陳冠良很開心兩位兒子願意承接家業,但未來如何轉型符合時代需求,要讓這項技藝走得更遠,則考驗著傳承的「技藝本身」,以及如何將其延伸應用至現代劇場中。
談到未來,陳冠良想像的「布景畫師2.0」是結合數位工具與傳統技藝的創作者。「不再只是拿筆畫在布上,而是畫在螢幕上、在動畫中,甚至在VR空間裡建構場景。」他認為,最重要的是畫師對美感的敏銳度,不論媒材如何變化,畫師真正的核心價值,是對空間情緒的掌握、對色彩光影的感知,以及讓觀眾進場就能被吸引的視覺說服力。只要有人看戲,他相信,畫師就不會消失,只是化身成更多元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