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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志偉 創造布袋戲的多重宇宙 不怕失敗、不斷向世界提問的「顛倒勇」動能

  • 副標題:第155期-2025/12
  • 文:陳韻如
  • 圖:林育全、義興閣掌中劇團、徐榕志、貧窮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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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公小人物的際遇,令觀者心有戚戚焉,面對不夠完美的自己,每個人都需要溫暖的擁抱。(林育全攝/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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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得對人充滿好奇與困惑, 才能讓問題走向群眾。」——葉志偉。

一個在北港媽祖廟前長大的孩子,在離開家鄉多年後變成以「外來者」的身分重新擁抱傳統。葉志偉這樣形容自己的創作歷程──我都是在接球的那一方。

2021年,義興閣掌中劇團找上已在現代劇場深耕20多年的葉志偉,決定合作後,他像個認真的學生不斷在新領域中接受啟發,完成《豆花公劇場版─拍斷手骨顛倒勇》。獲知成為第36屆傳藝金曲獎「最佳編劇獎」得主,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敢相信」,看著同時入圍的前輩們都在布袋戲領域耕耘已久,能夠並列其中已非常感恩。


創意也要精密計算

面對布袋戲這門精緻技藝,葉志偉的學習方法純粹而直接:「只要聽不懂的事情,我就不恥下問。」這種態度使他快速掌握布袋戲編劇的精髓──那些看似細微,卻攸關全局的技術細節關鍵。

「一隻偶至少要一隻手操作,大一點的甚至要兩隻手。」葉志偉細心地解釋著布袋戲的技術限制,那些外人看來的束縛,在他眼中卻是創意的催化劑。他會先精算舞臺上有多少雙手可用,再思考演師手臂能延伸的最遠距離,如此計算出每個角色進出場的時機。

「若你想要A角色在畫面最左邊、B角色在最右邊,那限制就是演師的手根本伸不到那裡去。」這些技術考量,全都在下筆寫本時就必須了然於心。而《豆花公劇場版》更有特殊的限制設定——舞臺上會出現大量的豆花公分身,「如何讓角色既有自己的特性,又要有共同點?」葉志偉不只是寫劇本,更像是一位精密計算的文字建築師,從文海中搭建出一個可被實現的奇幻世界。

 

用擁抱破除執念

葉志偉的劇本不只寫對白和情節,連舞臺畫面、調度方式都會一併規劃。他說:「作為編導合一的創作者,在寫劇本時就會思考文字呈現後,如何與演師、音樂、舞臺去組合。」

「豆花公本身就是一個小人物,他是在老街賣豆花的阿伯。」葉志偉回憶創作初心,多重宇宙的概念源自一個充滿玩心的發想:如果舞臺上出現好多個聲音一模一樣的豆花公,會產生什麼效果?這個看似搞笑的點子,在葉志偉筆下卻成為探討人性的深刻寓言。

「每個人都在羨慕別人的成功,卻不知道對方也在羨慕著自己。」他筆下的每個豆花公,都背負著「不夠成功」的執念。對葉志偉而言,想表達出:拯救宇宙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許多個「失敗」串連起來並造就而「成功」。如此的主題設定,反映對當代社會的細膩觀察:「失敗者也有人會接住」的溫暖訊息,不只是劇中角色需要被聽見,在現實世界裡的每個人也正渴望著溫暖的擁抱。

 

重新學習母語創作

談起台語創作,葉志偉笑著說:「我的母語應該是台語,但小時候也跟很多人一樣,覺得台語就是嘴巴裡講的話,只是方言應該沒有文字吧?!近幾年才像個重新學習母語的大男孩,一個字一個字地學台文正字,有一點點像回到小學時期學習生字的模式。」這份認真,讓他的台語劇本不只是「翻譯」,而是真正用台語思考並產出的故事。 

葉志偉特別珍惜傳統的庶民語言,戲劇裡有達官顯要、也有地痞流氓等角色,裡面就會有好多好多不同的台語「口氣」。有些原本不可能登上大雅之堂的俗諺俚語,在他筆下都成為讓角色生動活潑的助力,一點也不違和。

而關於創新中「變與不變」的永恆命題,葉志偉有「先問什麼是不能動的根」的哲學定念,確立核心後,其它就是實驗空間。比如演師的手在布袋戲偶裡面操作,這個就不能變,不然就不叫布袋戲了。

葉志偉現在不只創作布袋戲,也參與歌仔戲、皮影戲、南管等各種傳統戲曲的跨界合作。他笑稱自己是「靈界第一指定的戲劇工作者」,專門處理神怪、妖異、民俗相關題材。「我做了20多年的現代劇場,這幾年做傳統戲曲,其中一個原因是感受到創作上的疲乏。」葉志偉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

 

持續接球的編劇人生

葉志偉給想要進入傳統藝術領域的年輕創作者如是建議:「愈是跨界,愈要回頭問自己,有真心欣賞要跨界的這個東西嗎?」這是過來人的真心話,若沒有真心地欣賞與理解,創新只會泛濫成空洞的花招。

「今天的創新,明天的舊事。」葉志偉說,在變化飛快的時代,創作者要選擇專注於當下,讓作品在此刻最好也最有趣,但終究還是要繼續下個作品、下下一個作品,創作是一條沒有終點的路,不能一成不變或安於現狀。

自詡為游牧式創作的他,不斷汲取養分、也不斷給予,保持好奇心與開放性,就能走得長久。

葉志偉把「豆花公」這個角色當成「功課」,帶著外來的眼光、在地的溫度去創作,成就布袋戲跨界表演的新可能。在豆花公的多重宇宙裡,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身影;而葉志偉這位「接球」的編劇,正用他的方式堅定地接住傳統,也接住每個在生活中跌倒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