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夏天,當張孟逸再次站上第36屆傳藝金曲獎的舞臺,手中捧著第二座「最佳演員獎」獎座時,臺下不僅有掌聲,還有陪伴自己多年的丈夫與後輩演員們為其流下的歡欣淚水。距離她上一次獲獎,已是八年前的2017年。那一年,她以《王魁負桂英》奪得殊榮;被恩師廖瓊枝指名為「接班人」;也是那一年,她在榮耀與責任之間,開始一段更深層的修練旅程。
再一次的光榮
在薪傳的舞台上,多以「傳統女性」出發,時常會藉由寫血書、產子呈現旦行功力,為與同樣橋段的《王寶釧》、《李三娘》有所區別,在《三藏出世》的演繹上更加著重在母愛的堅毅、忍耐。
對此,張孟逸特別指出殷溫嬌的角色呈現差異。不同於李三娘在磨坊產子時所需的繁複身段;也有別王寶釧寫血書對於丈夫離散多年的苦痛,更無焦桂英的倔強不甘。塑造人物性格的過程中,她藉由文本深掘出另一種忍辱負重的「母性」視角,故當面對劉洪要脅孩子去留時,她就利用美色並以虛情說服,以屈就鋪設未來復仇之路,足以顯見張孟逸突破過往青衣的形象展現。
除突破自我,更有內化展現,一段母親「江邊捨子」的揪心唱詞,讓已升格為母親的張孟逸感受到深切苦痛,其聲情表現細膩,深獲傳藝金曲獎評審肯定。她細談角色心境的轉折:「除江邊捨子的同理,還有劉洪在船上奪官袍、推夫落水的橋段,讓我一瞬間要從原先情愛轉為伺機復仇的角色層次,我要非常感謝已故的陳剩老師對我們耐心地指導。」這樣的表演挑戰,不僅是首次與陳剩藝師(1933-2024)合作,更與倔強、不甘命運的焦桂英截然不同。
張孟逸對焦桂英被拋棄的情緒早已相當熟稔,但面對殷溫嬌的親情枉然、家破人亡,她需在原諒與放下之間掙扎。這兩個角色讓她在不同的生命階段重新思考女人的命運,也更理解自己學藝所累積的角色歷程。
回想2009年,張孟逸正式成為歌仔戲重要保存藝師廖瓊枝的首屆藝生。那時,她離開蘭陽戲劇團不久,與廖老師也不算很熟識,僅有幾次工作之緣,但她鼓起勇氣放下過往的演出包袱,一步一腳印地從黃五娘、祝英台、沈玉倌、王寶釧、焦桂英重新學起,且默默地陪伴廖老師教學、協助演出事務。
2017年獲獎後,廖瓊枝老師看著她,語氣堅定地說:「孟逸,我看你教學生攏足溫柔、嘛袂大聲講話,希望以後團裡的代誌,妳愛接起來。」那句話,在外人耳裡聽起來像是祝福,也是託付,但在張孟逸心中,卻是一份責任的發芽。
成為團長後,她人生第一次真實面對行政、人事、經費與創作之間的拉扯。「那段時間壓力很大,甚至確診心因性心律不整。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責任會讓人失眠。」張孟逸笑著說。
共好的信念
2020 年底,她卸下團長職務,但對於廖老師的那份感恩提攜依然存在,因此改任駐團「演出總監」。張孟逸說:「我後來發現,我很喜歡現在這樣擔任幕僚的角色耶,可以幫老師安排演出,也為學生們設計適合的課程。」
卸任後,她並未退居幕後,除保留演出工作之外,更積極地投入教學與傳承。她帶著學生進劇場、討論角色,甚至接連在2018年《斬經堂》、2019年《三進士》兩次年度新作突破原有行當擔任老旦,將更多角色留給年輕演員詮釋,並在一旁提供建議、放手讓年輕人成長。
對張孟逸而言,這幾年最大的快樂,就是看到學生進步的樣子,她也會按照每個孩子的程度作為區分,「當她走到一個標準,我再往下進行要求,不要讓她感到挫折,而是要不斷進步才會願意學習。」她認為,學生只有不斷地成長,才能繼續讓劇團壯大、留下青年演員。
最後,她也以「共好」形容她的工作態度。「我除了自己好之外,也希望孩子們不只是學會唱戲,也要能養活自己,而劇團持續讓他們保有良好的經濟來源,未來才會留在這個圈子。」張孟逸殷切期望著梨園行的果實永存。
自渡渡人的梨園行
從2009年的首屆藝生,到2018年的團長,再至2025年的演出總監,張孟逸細數這超過15年的歷程,如同一條被廖老師引進,再帶領他人的修行之路。因此,心中最感懷的仍是廖老師,即使不再擔任團長職位,也要持續為老師守護薪傳火苗的心願。
「在這八年來,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廖老師想讓薪傳登上國家戲劇院。因此,我們即使遇到新冠疫情、歷經兩次取消,也要堅持到最後,最終順利帶著學生完成《昭君.丹青怨》的演出心願。」張孟逸說著。如今,廖瓊枝老師雖已退居幕後,張孟逸依舊以她的精神為指引、堅持不放棄,戮力帶領年輕一代光耀前行。
當年《王魁負桂英》的焦桂英,讓張孟逸在舞臺上發揮出不屈的堅毅精神;如今《三藏出世》的殷溫嬌,則使其運用人生經驗化作守護與等待。這正也映射著,8年來張孟逸經歷了責任與演技的磨練,好似在洪水裡漂盪的江流兒,逆流前行,則一切自有上天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