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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昭民 跨越時空音樂對話 以聲音探索傳統與現代的交會

  • 副標題:第155期-2025/12
  • 文:張慧玲
  • 圖:劉德媛、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徐榕志、董昭民
  • 點擊數:70
董昭民對「貓」彈琴也能樂在其中,他始終相信:創作若只是複製過往,便無法凸顯當代的存在,差異才是藝術真正的價值。(劉德媛攝)
描述

「人生如劇,音樂如戲;遊玩當下,品嚐生命。」——董昭民。

臺灣國樂團出版之《臺灣迴音》專輯收錄五首樂曲,其中董昭民的《月嬉》摘下第36屆傳藝金曲獎「最佳作曲獎」,他的創作融合原住民音樂、客家童謠與多元樂器語法,從自由想像到聲音劇場,再到世代的音樂對話,展現當代作曲家的敏銳與創意,也呼應了本屆主題「代」的深層意涵,傳承、差異與創新並存。


《月嬉》──童謠的自由想像

「這不是當代音樂,這是你玩過的遊戲,只是現在用聲音展現。」董昭民如此形容《月嬉》。創作的契機,來自童謠,那份天真浪漫、不拘小節的特質,使作品脫離傳統的演奏框架,像孩子們在月光下圍圈遊戲,自在而純粹。

在《月嬉》裡,董昭民運用童年記憶中的玻璃糖果罐取代傳統打擊樂器,用現成物件把聲響延伸。這種自由想像,如同貝多芬的音樂,歷經數百年仍能直抵人心。他的靈感也汲取自謝俊逢的《民族音樂論集1》,這本書對客家、原住民與福佬音樂的深入研究,為董昭民提供了豐富的創作養分。客家童謠的語句以三、五、七字重音為節奏排列,不同於常見的四拍子;不規則的語言接龍遊戲,也成為旋律與樂器「對話」的創新泉源。童謠不僅僅是語言的傳承方式,更是想像力的展延。董昭民甚至借用「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邏輯,讓樂曲在突然而止與再出發之間,生成新的和聲與層次。

「2006年,我做過一個室內樂版,當時還叫《月光華華》,只有五件樂器。後來臺灣國樂團邀請製作以臺灣元素為核心,我便想到客家元素,發展成十五分鐘版本。」董昭民說。

這份「聲音的戲劇性」也延伸到其他作品。例如他正在創作的長笛協奏曲《月巨人》,取材自布農族神話,兩個太陽的其中一個被射下,成為月亮。作品以暴烈的笛聲和拉弦樂器的撥奏表達大地的灼熱與人民的苦難,最後再指向天體的永恆。

董昭民更在《月嬉》音樂劇場的語境裡,讓二胡以壓弓的技法演奏青蛙鳴叫,或以口腔聲響加入吹管演奏,讓當代音樂跳脫純粹技法,轉化為符號性與戲劇性的生命體驗。


聲音的戲劇──讓藝術持續獨特

「藝術家走在前頭,敏銳捕捉當下的問題;觀眾則勇於接受突破,把未知視為享受,並賦予其特別的意義。」董昭民談起在德國十年的求學時光,觀察到德國教育體系將創新視為根基,即便在巴哈的時代,賦格曲已經是複音音樂的極致,他仍堅持開拓新的寫作方式,不為討好演奏家或聽眾,而是要讓藝術持續獨特、不致淪為陪襯。董昭民深受啟發:「即便大家不看好,我也要寫我想寫的!」這並非單純的倔強,而是一種責任。

歐洲的學習經驗也讓他回望自身,指導教授曾問及他對家鄉音樂的研究,期待他能在文化碰撞中找到對話。身為二分之一的原住民,他轉身投入傳統音樂的探索,「從沒有指揮、由領唱帶動的合唱方式,到鋼琴四手聯彈 《Formosa》(1999)中不依循節拍卻能最終合一的自由演奏。」董昭民說他重新理解傳統的力量,那不是被動的保存,而是一種活的靈感。

「其實一個樂器能做的聲響很多!」董昭民強調。西方音樂長久以來追求「純淨」與「無雜音」的和諧,而日本則延展出「材質的聲音」哲學,聽見風聲、氣聲,甚至木頭仍在呼吸的質地。對他而言,東方的樂器是靈魂,而民族音樂更擅於透過「不完美」的聲響,暗示原始自然與人心的各種情感。花、雨、雷、霧,皆能轉化為聲音的戲劇性,而西方表現主義則如顏料潑灑般強烈直白。


訴說的角色──心態與想像

在民族語境裡,樂器從來不只是發聲的工具,而是會「訴說」的角色。二胡的滑音、笛子的氣聲、古箏的顫音,一旦登場,舞臺化的不僅是旋律,更是情感的張力。這樣的張力,正是跨世代音樂家不斷探索的核心。

「在傳統與當代的創作中找到平衡,讓現代音樂有傳統的聲音,讓傳統素材聽起來很現代,是互相寄生,而不是對立。」董昭民以客語童謠的節奏為例,選擇用瓶子敲擊,專注於聲響的細微變化。對他來說,即興正是創作的第一線:「傳統音樂普遍的現象是有曲調卻沒有作曲家,演奏家對樂器的熟悉反而造就了自由。」

他在教學時,常先引導學生從最小聲的音開始,反覆、間隔,慢慢建立對聲音的自信,直到大膽丟出自己的想法。董昭民總是鼓勵學生:「好的即興,是各種基本功的總和;而即興演奏,正是遊玩探索音樂的起點!」

他笑說演奏家常覺得他的音樂「很難」。但那份難,其實不在技術,而在於心態與想像。例如他的小提琴獨奏曲《Terima Kasih》,要求用鋼筆的滑動代替手指的滑音,去描寫甘美朗音樂的情感。對演奏家來說,那是一種跨越慣性的挑戰。「人生如果只是那樣太無聊!」他說。正因如此,每一場合作,都可能讓團員留下深刻的演奏經驗。


代──世代的音樂對話

「傳藝金曲獎,是傳統與藝術。」董昭民如此定義。「代」不是單純的更迭,而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對話。「音樂形式很多種,不見得一定過門接第二主題。」他認為音樂要獨立化,同時又保有劇場性。

劇場在他的創作裡不是目的,而是一種手法。例如《廟中冥想》以擲筊為題,七位音樂家環繞觀眾,宛如廟宇中的眾神;打擊樂手必須持缽上場,轉身擲筊,若得聖筊才能繼續演奏。這在臺灣的日常極其熟悉,但西方觀眾卻驚異於這種在地文化於當代音樂中的表現,正凸顯了「代」所蘊藏的文化傳承與再生。

他說,相同水量倒進不同形狀的杯子裡,展現的樣貌便全然不同,就像唱高音時緊繃用力,低音則放鬆舒展,因此,他發展出「能量作曲」觀點,音樂是能量的流動,而旋律與節奏只是載體。例如在《月嬉》中,他將小三度、純四度、大二度等音程加倍拉展,旋律因此變得寬闊,節奏的聽感也隨之轉化為緊湊耀動。

「代,其實就是創造裡的代溝。」董昭民說藝術家的個人意志,能夠打動當代人們的心靈,也能跨越時空,被後世繼續鑽研。「真實真誠,對藝術家很重要!人如其樂。」在他看來,唯有與傳統對話,才能清楚當下身處的位置。把音樂理論框架打破──重新以全世界的視野介紹臺灣的當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