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屆傳藝金曲獎頒獎典禮頒發「音樂類特別獎」,由陳茂萱先生(1936-2023)之子──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歐洲文化與觀光研究所所長陳學毅,代表父親上臺領獎。這一刻,代表的不只是家族榮耀,更像是一條跨越時空的音樂記憶,從北港家廟的鐘鼓聲,一路傳響到國際舞臺。
鏡般的樂音──跨越多重時代
陳茂萱出生於雲林北港音樂世家,自少年便展露作曲天賦。身為長子曾懷抱遠赴奧地利成為音樂家的夢想,卻因緣際會回到臺灣任教,將畢生心力投注在音樂教育與創作之中。
「父親的音樂像一面鏡子,映照著他的時代,也映照著臺灣人民的聲音與思考。不只是旋律,更是一種文化的反思。」陳學毅說在他的記憶裡,父親並非是只會高談樂理的嚴師,而是一位用生活滋養思想的人。
為了讓孩子提早適應歐洲的氛圍,他會帶回起司與德國麵包,甚至安排修女在家教授德語,這些看似日常的片段,早已成為家庭文化的一部分。這些細微的日常,與他音樂創作中的文化質地互為表裡──既是生活的養分,也是音符背後深沉的根基。
陳學毅提到父親很喜愛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與楊納傑克(Leoš Janáček)二位歐洲作曲家。他們以民族音樂為基底,開拓出超越疆界的語言,而陳茂萱也走過相似路徑──從「民族」到「文化」。他將歐洲的共存經驗帶回臺灣,將多元島嶼的故事寫入音樂,從芭蕾舞劇《達揚與恬蓮》,講述凱達格蘭族與漢族的愛情,到六〇年代初步的現代音樂實驗,他不只為個人與家族立傳,更為民族與時代留下註腳。
「陳家的音樂日常,就是廟裡的聲音。」陳學毅說,以《水知月音》為例,海報設計特意融入北港「水月庵」的香火氛圍,正是因為那裡不只是家廟,更是一個音樂的搖籃。在那兒,陳茂萱從小就和弟弟、姊妹在廟埕練琴,傳統民俗樂音與古典語法在那裡彼此呼應,不是衝突,而是並存。
這份並存,構築了陳茂萱的音樂世界。他一生跨越多重時代──日治時代的教育背景、二戰後的社會氛圍,以及赴維也納深造開啟的世界視野。對他而言,民間是根,世界是翼。在他的旋律中,我們聽見臺灣的聲音,也聽見他如何將這份土地的脈動推向更遼闊的世界。
教育與創作──臺灣音樂的耕耘者
陳學毅說,父親相當熱愛哲學,在家裡的餐桌對話不斷點燃思想火花,他總是鼓勵孩子勇於表達:「我們會討論哲學、文化,甚至任何我感興趣的問題。父親從不強迫,只是引導我思考,讓我學會多角度看世界。」教育者的嚴謹與父親的溫暖,常在家中同時交疊,他逐漸懂得如何在自由與規律之間找到自己的步伐。
父親的唱片櫃,是陳學毅記憶裡的神祕宇宙。20世紀重要的法國作曲家奧立佛・梅湘(Olivier Messiaen)以及斯特拉溫斯基(Игорь Фёдорович Стравинский)作品,並列著《星際大戰》的電影配樂。這樣跨越世代與疆界的收藏,如今回望,依舊令人驚訝。父親的音樂會,陳學毅場場參與,錄影帶成為最珍貴的家族檔案。「我聽父親的音樂,常常會流淚。」陳學毅在維也納遊學時,總會隨身帶著父親的錄音,其中小號協奏曲最能撫慰異鄉遊子的他,那是一種獨自對話卻又不失共鳴、靈魂深處的聲音。
陳學毅回憶:「在維也納,父親和同事、師友相聚的時候,習慣帶著我,我發現無論走到哪兒,父親一定隨身攜帶他的小筆記本。」陳茂萱的毅力令人驚嘆,任何靈光乍現的旋律、哲學感悟、生活觀察,都會即刻記下,彷彿要將時間中最脆弱的火花,妥善收藏於字裡行間。這些瞬間,往往成為創作的種子。譬如聲樂曲《踢踢踏》,取材自日治時期木屐敲擊地面的聲響,輕快俏皮,如今仍是聲樂教師喜愛的教材。
「他其實很少直接和我談怎麼作曲,更多時候我們談的是全球化的趨勢。」陳學毅回憶。他們討論跨文化(transcultural)、文化間際(intercultural)的研究方法,思索臺灣如何透過多重視角被看見。
父陳茂萱對古希臘哲學、康德與黑格爾有深入閱讀,甚至將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用海運一箱箱帶到歐洲。這些重量不只是書籍,更是一種文化的移動與延伸。在這樣的教育氛圍裡,陳學毅感受到父親對知識與音樂的熱情,也逐漸理解傳承並非單向灌輸,而是一種世代之間的共鳴。
璇音雅集──傾聽•臺灣意象
1983年,陳茂萱帶領學生創立「台灣璇音雅集」,時光芢苒,至今已40多年。對他來說,臺灣音樂的未來不是模仿西方,而是將東方思維及土地感受,注入西方的框架裡,譜寫出屬於臺灣自己的聲音。「這款ㄟ音樂,臺灣才有!」陳學毅笑著說。即便父親在40週年籌備的過程中離世,他依舊相信父親的精神仍在守護著璇音雅集。「我們也會繼續守護他創立的璇音雅集,就像水與月的映照,即使身處不同時空,也能持續對話。」
台灣璇音雅集的演出創意,總是從生活汲取靈感,並承襲陳茂萱的創作精神。2022年《傾聽•臺灣意象II》弦樂篇,以臺北捷運站名為題的鋼琴創作,便延續了以生活觀察為核心的理念,聲景與動畫交織,描繪每一站的人文風貌,也刻劃創作者的細微感受。陳學毅說:「每一代觀察生活的角度都不一樣。」他積極為學生爭取演出機會,讓觀眾得以看見,這群新世代如何透過創作,將父親留下的音樂脈絡延伸至當下的時代聲音。
陳茂萱的創作理念,也深深烙印在璇音雅集的每一次排練與演出。父親將「不規則與規則」並置,讓古典調性與新穎語彙在音符間對話,像是在實踐社會多元聲音的交融。無論是芭蕾舞劇中的民族題材,或是實驗性的聲樂作品,台灣璇音雅集的學生們都在演奏中感受這份從民間、從生活出發的創作精神。「這份適應力與包容性,使作品持續更新,也讓台灣璇音雅集成為一座橋梁。」陳學毅說這是連接父親的音樂世界、學生的創作視野,與整個時代的文化脈動。
這些努力,最終回到一個單純卻深沉的願望,讓臺灣的音樂被演奏、被傳唱。陳學毅有感而發:「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演奏國人的作品,外國人更不會演奏。父親希望新世代能勇於創作,也勇於以音符回應時代的脈動,讓臺灣獨特的文化代代珍惜。」
跨代迴響──凝視人性與時代的聲音
「唯有對異文化尊重,才能真正理解父親的作品。」陳學毅說,父親的作品之所以能跨越時代,正因為它們總是面對衝擊,並在張力裡尋找回應的方式。這些衝突不是阻礙,而是創新的契機,蘊含深層的歷史意識。
舞劇《達揚與恬蓮》在愛情故事的尾聲,編入祖靈之聲,讓祖先親口述說,愛情從個人昇華為社會之愛,從情感回到歷史的敬畏。他的鋼琴協奏曲中,描繪日本人與原住民之戰,不是在指責,而是作為人類暴力的警示,把歷史傷痕轉化為普世的反思。
然而,這樣的音樂,對國外演奏家來說往往艱鉅。許多國際演奏者覺得陳茂萱的作品「不好演出」,不僅因為技巧要求高,更因為其中深厚的文化寓意難以詮釋。那種既保留炫技,又要求音樂家直面歷史重量的張力,讓人聯想到李斯特的作品,華麗之中,暗藏著對人性與時代的凝視。
對陳學毅而言,這份「難以演繹」,正是父親作品的力量所在。它迫使人們在演奏時,不只是展現技巧,而是進入與歷史、文化、土地對話的場域。那些音符,不只是聽覺的震盪,更是一種視覺與記憶的交錯:讓臺灣的音樂傳承,以另一種方式,代代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