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臺東,天色還帶著一點海霧的灰藍。當城市裡的孩子準備走進鋼琴教室時,廖逸芬與團隊已經在巡演車上確認樂器固定是否穩妥。「我們去的地方,常常要轉好幾趟車,甚至還得再開一段山路。」她笑著說:「但只要想到孩子第一次聽到現場樂器的聲音,那種表情,一切都值得。」
台東回響樂團團長廖逸芬談起偏鄉、甚至極偏鄉校園巡演計畫,語氣平靜卻篤定。那不是一場場「演出」,而是一種承諾。
讓聲音變得真實
對許多偏鄉孩子而言,樂器是課本插圖中遙遠的存在。當樂團走進校園,孩子們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小提琴、大提琴、長笛、小號——那些曾經只存在於想像中的樂器,如今就在眼前,發出令人屏息的聲響。
有一次巡演結束,一個孩子拉著廖逸芬的衣角問:「老師,小提琴為什麼聽起來像在唱歌?」她認真地回答:「因為每個音符,都是演奏者用心唱出來的。」接著,樂團就開始拉起一段旋律,琴聲在操場上迴盪的序幕,與遠方的海浪聲、山風聲交織成動人的聲音風景。音樂不再抽象,而是具體地震動在孩子耳邊。
台東回響樂團參與「2025 臺灣音樂館偏鄉學校巡演推廣計畫」,以選取臺灣音樂館典藏音樂家的作品為主,演出《望春風》、《雨夜花》、《半山遙》等民謠,同時也納入客家與原住民歌謠。透過弦樂五重奏、銅管五重奏、木管五重奏及鋼琴五重奏的編制,讓孩子在熟悉的旋律中,聽見自己土地的故事。當《南排灣古調》響起時,前排原住民孩子突然眼睛一亮、挺直了身體仔細聆聽,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讓廖逸芬至今難忘。
音樂是可以走進去的世界
廖逸芬也意識到,現代孩子對聲音的耐心變短了,對影像的感受卻更直觀。因此,樂團也在演出中加入影像設計,讓抽象旋律有了視覺對應。當《巴冷公主》奏響,大螢幕上出現魯凱族熟悉的山林景致,孩子們彷彿穿越時空,看見祖先在月光下狩獵、祭祖的場景。視覺與聽覺交織,讓音樂不只是聲音,更是一個可以走進去的世界。
「老師,這個樂器叫什麼名字?」
「這是法國號,你聽,聲音是不是很溫暖?」
團員一邊解說,一邊透過影像展示樂器構造。孩子們看得入迷,甚至情不自禁地模仿起按鍵動作。在專業導聆與視覺影像輔助下,艱澀的音樂知識變得生動易懂。
廖逸芬強調導聆不是知識灌輸,而是邀請:「我們希望孩子瞭解,音樂不是高高在上,它是可以參與的。」
巡演結束後,孩子們帶走的不只是演出記憶,更是一顆悄悄發芽的種子。從老師們給廖逸芬的回饋中可看到:有的孩子開始主動詢問「我可以學樂器嗎」;有人在課堂上更專注聆聽,有人在下課後哼起演出中的旋律。這些看似微小的改變,正是藝術教育最動人的力量——用美的體驗,在孩子心中種下好奇、嚮往與可能性。
音樂在日常中發芽
廖逸芬表示,參與弦樂團的孩子學會了紀律與合作,登臺演出的孩子建立起自信,聆聽過卑南族歌謠的原住民孩子開始對自己的文化產生認同。音樂不只是技能學習,更是生命態度的養成——在練習中學會堅持,在合奏中學會聆聽,在舞臺上學會勇敢表達。
這些經驗值,是台東回響樂團多年累積下來的寶貴心得。為了讓藝術扎根,團隊以社團法人台東回響愛樂協會為推動後盾,自 2017 年起深耕「音樂小種子培訓計畫」。這份堅持,先後轉化為知本與大武國小的弦樂團,並自 2019 年起支持臺東高商管樂團,2023 年更深入安朔國小成立小提琴社團。
廖逸芬形容這是一場「陪伴式教育」:每週固定的進校教學,從最基礎的握弓姿勢到團體合奏的默契,從識譜到音準調教,一切都在時光的累積中慢慢發酵。
「剛開始我覺得拉琴好難,手都會痠。」一個五年級的孩子說:「但是當我們一起拉出完整的曲子時,我覺得好驕傲。」孩子們這樣的反饋是團員們最佳動力。臺東有114所國中小學、但僅有兩千餘名教師,師資不足使音樂等科目常被忽視。廖逸芬堅定地說:「我們樂團與協會的存在,正為這困境開啟一扇窗,透過專業師資與樂器資源的投入,並與學校及家長緊密合作,努力營造出讓音樂得以生根的環境。」
讓種子長成森林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自2021年起推動「偏鄉小學音樂推廣巡演計畫—萌芽之旅」,持續以臺灣作曲家與多元族群音樂為主軸,擴大藝術觸及面。2025年進入28所偏鄉與極偏鄉學校,2026年更結合國立臺灣交響樂團持續串聯更多專業音樂資源,暫定規劃58場,讓偏鄉巡演成為長期而穩定的行動。
或許十年之後,並非每個孩子都會走上音樂家之路。但只要在未來的某個瞬間,他們能因曾聽過的一段旋律,而學會勇敢地站上臺、學會認同自己的文化、學會溫柔地傾聽,那便足夠了。藝術教育真正的力量,從不在於追求掌聲,而在於它悄悄改變了孩子看待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