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大家耳熟能詳、以英雄敘事或歷史演義為情節主軸的布袋戲,兒童布袋戲劇本首先探討的,是敘事節奏與情感視角的全面調整。創作者不再急於建構宏大衝突,而是回到孩子的感受經驗——差異、孤單、好奇、害怕、被看見與被理解,使劇本創作的優先考量,從「戲劇效果」轉向「情感共感」。第二屆「兒童布袋戲劇本創作推廣計畫」正是在這樣的期待中展開——透過專為兒童書寫的劇本,重新思考布袋戲如何在當代教育、文化與成長經驗之間建立新的連結,讓故事不只在舞臺上發生,也能走進校園、走進童年,成為陪伴孩子長大的溫柔力量。以下透過獲得特優及優選的三位創作者訪談,分別從差異認同、獨一無二、土地情感三面向探討,展開兒童布袋戲文本的多重可能。
張庭瑜《巨人阿里》
在差異之中,學習温柔
善良的巨人阿里為救小猫卻意外讓他受傷,貓咪主人米芳因心虛說謊,讓村民誤以為巨人危險並將他趕到米崙山。孩子們偷偷上山,發現巨人種出的花海。當村民準備討伐時,米芳終於說出真相,巨人的眼淚化為久旱甘霖,誤會化解,山林也成為大家共享的花園。
翻轉「嚇小孩」傳說
「這是一部學習溫柔的作品。」張庭瑜選擇阿美族「阿里嘎蓋」傳說,主要是被故事裡的大巨人吸引、很顯眼,站在團體裡總是第一個被看到;而這樣的存在,往往也最容易成為被指指點點、甚至霸凌的對象。張庭瑜想讓孩子在故事裡看見,和他人「不一樣」不是錯,而是每個人獨一無二、值得被珍惜的特質。於是,《巨人阿里》不是要孩子學會變得更強,而是練習一件更困難的事——溫柔地對待他人,也溫柔地面對生活中那些不那麼容易的時刻。
合作演出的五洲勝義閣掌中劇團團長曾嘉民希望打造一種「讓小朋友近距離觀看」的感受,透過縮小鏡框、拉近觀看距離的舞臺設計,孩子彷彿坐在角色身邊聽故事,可以運用想像力猜想巨人的手有多大、身體有多高;不同尺寸戲偶的交錯運用,讓「巨大」轉化為可以被感受的戲劇張力。
「要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寫。」她刻意把情感保留在角色行動與操偶節奏中,讓操偶師有發揮空間,同時融入布袋戲精彩武戲畫面;再透過童謠旋律的音樂,讓孩子在朗朗上口的節奏裡,自然走進故事。
為孩子留下一座會開花的花園
「我希望所有孩子都可以認識布袋戲的美好。」這是張庭瑜創作的起心動念,唯有讓更多人親近、理解這門表演藝術,布袋戲才能在世代之間走得長遠。編寫劇本時,她想起王爾德的童話《自私的巨人》,那個因為拒絕孩子而讓花園陷入永冬的巨人,直到最後才明白,真正讓春天回來的不是築起的高牆,而是願意分享與付出的心。
所以張庭瑜選擇把傳說延伸,保留文化原本的重量,同時也讓孩子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最期待的是某一個瞬間,孩子忽然安靜下來,或突然笑了、點頭了。「那代表這個故事打動了他!」張庭瑜悠悠地說。
李俊寬《阮是天頂上光的星》
沒有英雄的舞臺,也能發光
由阿桃嬷扶養長大的安仔熱愛戲曲,卻因輕度自閉與常唸戲詞而在學校遭取笑。一次衝突後,他跟著阿桃嬷到市場幫忙,在土地公廟看布袋戲時被團長宗師注意並收為徒。在阿桃嬷同意與重返學校的約定下,安仔開始學戲,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舞臺與光芒。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述說的是個體的獨一無二——舞臺上出現的,是一些動作比較慢、反應比較直接的孩子。李俊寬將長期投入自閉症兒童布袋戲教學的經驗轉化為劇本核心,把舞臺讓給這群孩子。
透過詼諧人物、劇中劇的結構,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的壓力。當孩子在臺上操偶、說故事,他們不是被解釋的對象,而是正在行動的主體。李俊寬很清楚他們的學習節奏,往往難以對齊一般舞臺敘事所期待的「戲劇感」。那些在教室裡被視為進步的一小步,放進劇場裡,會不會太輕、太慢,甚至不夠「像一齣戲」?
阮,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
身為亦宛然掌中劇團執行長,李俊寬自己也認為這樣的內容充滿風險,但一位自閉症孩子在演出前這樣說:「總會有人賞臉的。」看似不經心的一句話,卻點破了作品的核心——被看見,本身就是一種肯定。
「找到屬於自己的光芒。」李俊寬這樣形容,這道光,並不是來自戲劇裡的勝利時刻,而是來自一個「個人」終於可以用自己的速度與方式,站在舞臺上。因此,作品以「阮」命名,而非更集體的「咱」;這是一種安靜的宣告——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速度站在光裡。
本劇還有一個特色是——主、副舞臺的設計,開啟更多觀看視角,更藉此深入角色內心。李俊寬選擇不替他孩子們加速,而是把舞臺留給這些「正在發生」的時刻。或許有些觀眾一開始會覺得奇怪:為什麼要對著偶說話?動作為什麼這麼慢?李俊寬並不急著修正這些疑惑,而是邀請大家換一個觀看角度。也許正是這些「不一樣」,讓這齣布袋戲成為一個能夠容納差異的場域,它不只是藝術,也是成為理解他人的入口。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光
合作演出的昇平五洲團主演林瑞騰補上另一層意義:「其實孩子在看戲的同時,也一直在學習。」他說。那些儀式感、身段與節奏,不需要被立刻理解,而是慢慢消化。
這齣戲最終談的,其實不只是特殊教育,而是一個更普遍的提問——如果世界願意多給一點時間,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光。
黃子建《龜山夫人氣甲沖煙矣!》
當土地開口說話
鄭成功軍隊來臺尋糧,士兵甄武郎誤食未曬乾金棗,又將海邊龜卵誤認為寶物。守護龜卵的龜山夫人化身靈龜噴煙阻止,引動風雲變色。太平山地理神只畚箕伯現身調解,最終立下約定:龜山夫人以斗笠示警降雨,人們守護海岸沙丘,順天而作、與自然共生。
黃子建的視角則聚焦土地與文化記憶。成長於宜蘭的他訴說,龜山島從不同位置望去,形狀始終在變,像一座始終在回應人的島嶼。這樣的「靈性」,不是神祕,而是一種與生活緊密相連的感覺。
「這不是我一個人寫出來的作品,是土地自己說出來的聲音。」擁有「教育部閩南語(臺灣台語)高級認證」的黃子建老師談起初心,第一句話就把創作主體交還給了宜蘭。他的出發點很單純:讓孩子知道臺灣自己的故事,讓大人重新感受到,土地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著我們。
不是教「語言」,而是「生活」
在敘事上,他翻轉傳說「英雄打怪」結構,把龜山夫人重新塑造成母親角色——她的風雨與憤怒來自保護孩子的母性,而非邪惡。最後,她沒有被消滅,而是以補償形式回到土地,即是「龜山戴帽,宜蘭欲落雨」的俗諺。至於歷史人物鄭成功則被置於模糊位置,黃子建不希望在戲裡告訴孩子「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避免價值定論。
語言,是這部作品最溫柔的力量。台語不再是被教授的知識,而是在身體動作、疼痛呼喊與聲音節奏裡自然出現,成為孩子能夠脫口而出的生活語言。
不只是看戲,而是一場共同實踐
黃子建在國高中教台語時發現:「理論一多,孩子就分心。」於是他把教學方法直接帶進劇本裡,把學生特別有反應及喜歡的部分融入劇本。另外也透過角色的演出,例如:從山上滾到海邊,喊著這裡痛、那裡痛,台語的身體部位就在對話中自然出現;疊字的距離感、聲音的節奏感,不靠解釋,而是靠反覆聽見、反覆使用。語言不再是「要學的東西」,而是會被孩子脫口而出的聲音。
合作的雷音劇坊團長陳建霖在音樂中加入歌仔調元素,讓旋律成為引路的聲音;戲偶則全數重新製作,從造型到服裝,都以「讓孩子想靠近」為前提。演出形式也不再侷限於傳統彩樓,而是刻意打破第四面牆。孩子不只是觀眾,也被邀請成為推動劇情的一部分——提問、回應、加入。當語言有節奏、角色有情感、土地有記憶,文化便不再遙遠,而成為能被帶回家的聲音,孩子自然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