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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中搭起劇場 從殿堂到鄉鎮,紙風車劇團讓每個孩子看見想像的力量

  • 副標題:第156期-2026/04
  • 文:李玲
  • 圖:張智傑、紙風車劇團
  • 點擊數:29
三十多年來,紙風車劇團從售票演出到深入偏鄉公益巡演,從劇場到戶外大型藝術工程,從臺灣到國外,不僅塑造了孩子的劇場記憶,也定義了「兒童劇」在當代的價值。(紙風車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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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風車椅子會不只是個座位,而是一段被藝術照亮的童年。

「哇!這裡面有『人』!?」音樂響起,身穿動物道具服的演員走進觀眾席,一個小小孩瞬間把手伸進角色的嘴裡,邊喊邊笑,似乎帶著幾分怕怕。對紙風車劇團而言,這些看似插曲的互動,都是孩子的一種學習。任建誠團長提到:「你很難要求小朋友安靜坐好、看完整場;他們會講話、會反應、會探索,這些都是他們在經驗世界的方式。」讓孩子自己投入、自己感受,正是紙風車自1992年創團以來努力打造的兒童劇場本質。


親子在劇場裡一起長大

「怎麼定義兒童劇?」任建誠坦言,這個問題看來單純,實則牽涉整個創作立場的選擇。「決定孩子要不要來看戲的,其實是大人,不是小孩。」他認為,兒童劇固然是「希望做給小朋友看的戲」,但在臺灣的社會,兒童進劇場往往仰賴爸爸媽媽或阿公阿嬤陪同,因此紙風車更傾向將作品定位為「闔家觀賞、親子共賞」。

在1990年代,臺灣正處於藝術推廣與文化紮根的階段,鼓勵家長陪伴孩子走進劇場成為重要政策目標。然而,紙風車觀察到一種現象:有些父母陪孩子入場後,卻在裡面滑手機、甚至打盹。「我們不希望只是小朋友看得開心,大人卻在旁邊等待時間過去。」紙風車在內容設計上細心地兼顧成人的欣賞層次,例如黑光劇的運用,早年在兒童劇場中極具新鮮感;當彩帶與螢光物件在暗場中浮現,不少家長會驚呼:「這個我也沒有看過。」那一刻,父母與孩子共享的是同一份驚奇與探索。

任建誠認為,正是這種「共同經歷」,為親子關係創造了可延續的話題與記憶。相較於學校教育多半由孩子單向吸收、回家轉述的模式,劇場提供的是一種同步體驗——一個親子可以共同帶回家繼續討論的話題。


想像與關懷的成長課

在紙風車的劇場裡,孩子的反應從來不是演出者需要排除的干擾,而是創作的一部分。作品巫婆系列中,串場角色會出來重複的自我介紹:「我是一個巫婆,而且是一個有經驗的巫婆」,有孩子忍不住喊出「你剛才講過了」!演員臨機回應:「沒關係,你再聽一次」,惹得全場哄堂大笑。下一次,巫婆再出現,這次他問「我是誰」,孩子們會一起大喊「巫頂」,一邊做出「巫頂」的經典手勢。

又如《武松打虎》橋段,老虎悄悄在演員後面出現,沉不住氣的孩子會緊張地跟演員說「後面有老虎」!舞臺與觀眾席瞬間形成共同冒險的情境。這種打破第四面牆的設計,使孩子從旁觀者轉為參與者,劇場不再只是被動觀看,而成為想像力的實驗場。

「由於少子化,許多孩子缺少人際關係及環境互動的經驗。在劇場裡,當燈光暗下來,有些孩子會大哭。你知道嗎?大部分孩子不是嚇到,而是被震撼到——在黑暗中,如何面對未知,這是一種學習。」任建誠表示,兒童劇必然包含教育意涵,但並非說教式傳達,而是一種平行的對話。他指出,劇團多年創作核心有三項關鍵能力——創意、美學、愛與關懷。創意,使孩子在面對未知世界時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美學,讓生活本身成為可以被經營與感受的場域;愛與關懷,則培養對他人與弱勢的包容與責任。「未來的世界問題,很多都是前所未見的,沒有標準答案。」他說。藝術並非直接給出解方,而是培養孩子思考與感受的能力。


從票房神話到公益工程

今年正逢紙風車「368兒童藝術工程」二十週年。自1992年創團以來,紙風車在親子觀眾圈早已累積高度信任與影響力,從國家劇院到臺北城市舞台、以及全臺各地文化中心的演出,屢創滿座與完售紀錄。然而,2006年紙風車卻做出重大轉折——啟動「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走遍全臺鄉鎮免費演出。

起心動念是來自創辦人李永豐接到一通故鄉的演出邀請,卻因經費不足無法成行。那份遺憾使劇團下定決心——要走遍每個鄉鎮,讓全臺每一個孩子都能免費看到一場專業劇團的演出。紙風車決定用最接地氣的方式走進地方,即使沒有舞臺、沒有文化中心,也要在操場上搭起臨時舞臺,陪孩子走第一哩路。

一項龐大且長期的兒童藝術工程就此展開。戶外搭臺演出必須面對臺灣多變的天候、場地限制與高強度勞動,不僅人力倍增、成本翻倍;還有突如其來的颱風打亂時程,劇團必須靈活調整;烈陽下沒有遮蔽物的操場,高溫與悶熱對演員與工作人員都是耐力考驗。道路狹小、交通不便的山區,大型車輛無法直達,服裝道具必須分裝小車,人員再徒步前進。任建誠笑說:「不少燈光音響廠商一聽到紙風車都很害怕,不能坐在劇場裡面吹冷氣,不是在戶外曬太陽,就是淋雨。但大家都明白,這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讓每一個孩子能看到一場戲。」

他回憶,前一百場演出時,許多地方居民還不理解藝術巡演的意義,更有人懷疑是詐騙。如今,「368兒童藝術工程」已進入第三輪的永續啟航,紙風車已累計超過八百場演出,真正做到「上山下海」,走遍全臺三百六十八個鄉鎮,累積觀眾逾一百六十七萬人次,並號召近十九萬筆民間捐款。無數企業、志工與家長熱心參與,「我們想看紙風車!」變成地方共識,自發募款的故事不斷發生——早餐店櫃檯上擺著集資捐款箱、想紀念母親的匿名贊助者、四兄弟為慶祝父親生日邀請全村一起看紙風車……,紙風車所到之處,不只是一場表演,更是一則則暖心的故事。

「在雲林一個鄉鎮演出時,我們原本預計八百人,當天卻湧入三千多名觀眾,那是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任建誠強調:「創意、美學與愛,沒有城鄉差距。」


一場屬於傳統與當代的文化續寫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2020年6月,紙風車劇團位於新北八里的布景道具工廠深夜發生大火,劇團多年累積的舞臺布景、服裝與道具在短短數小時內幾乎付之一炬。對劇團而言,這不只是物質上的損失,更像是一段長年陪伴孩子成長的創作記憶在火光中消逝。更艱難的是,這場意外正發生在疫情衝擊表演藝術產業之際,原訂巡演停擺、劇場關閉,創作與營運同時面臨嚴峻考驗。

在這樣的困境中,傳藝中心成為重要的支持力量。透過疫情期間的文化紓困與創作支持機制,讓劇團在演出暫停的時期仍能持續進行創作研發與排練,使表演藝術的能量不致中斷。《哪吒鬧龍宮》的誕生,正是在重建與創作並行的過程中逐步完成。對紙風車而言,這齣作品既是三十週年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一種重新出發的象徵。

2022年,《哪吒鬧龍宮》於臺灣戲曲中心首演,並展開室內與戶外巡演。作品以熟悉的神話故事為核心,卻在舞臺語彙上進行大膽融合:布袋戲偶與真人演員同臺演出,結合京劇武功身段、民間陣藝文化段落與北管音樂節奏,再融入西方戲劇敘事結構與3D動畫影像技術,使舞臺在村落、海底與龍宮之間瞬息轉換,透過多元表演形式的交織,傳統戲曲元素被重新轉譯為孩子也能理解與投入的劇場語言。

對傳藝中心而言,支持這樣的創作不僅是對表演團隊的扶持,更是推動傳統藝術在當代社會持續生長的重要實踐。當布袋戲、北管與戲曲武功等傳統元素在兒童劇場中被重新詮釋,傳統文化便不再只是典藏於歷史之中,而是透過舞臺與觀眾重新建立連結,成為孩子日常文化經驗的一部分。

這份連結甚至跨越國界。2023年,紙風車將《哪吒鬧龍宮》帶到布達佩斯演出,陪伴當地烏克蘭難民家庭與孩童觀賞。當哪吒在異國舞臺上再次登場,勇於面對挑戰、從錯誤中學習成長的精神,也成為孩子理解勇氣與希望的象徵。透過戲劇,語言與國界的距離暫時被放下,劇場成為一個能共同想像未來的地方。

事實上,紙風車劇團的創作脈絡中,始終可以看見傳統文化的深厚根基。劇團長年從民間故事、神話傳說、廟宇文化與庶民生活中汲取靈感,並透過當代劇場語言轉化,使孩子在觀劇的同時,也能自然接觸到臺灣文化的精髓。

早在1996年,劇團便以十二生肖為題材創作《貓捉老鼠》,以國樂為主要配樂,將民間神話化作活潑的兒童音樂劇;《牛的禮讚》則將臺灣農村鬥牛陣元素融入舞台,使庶民文化成為表演語彙;而《武松打虎》則以逆向思考的方式改編,把武松從「打虎」轉為「救老虎」,引導孩子理解生命與生態保育的理念。

對於經典故事的呈現,紙風車也展現出鮮明的當代觀點。《白蛇傳》的設計初衷是希望孩子能在戲劇中熟悉節慶元素,劇團以元宵花燈為原型設計花燈偶,並結合西方現代操偶技巧,將東西方文化特色巧妙地融合,發展出令人驚艷、且為臺灣獨有的「花燈劇」。

紙風車透過重新組合與創新設計,使傳統文化在當代兒童劇場中持續生成新的生命力。當孩子在劇場裡第一次認識神話人物、民間信仰或戲曲身段時,傳統藝術不僅被看見,也在悄然間成為他們成長記憶的一部分,成為文化連結的起點,帶給孩子無限想像與勇氣。


在風中繼續前行

而這份勇氣,也屬於紙風車的每一位表演者。曾有一場在沿海鄉鎮的演出,風大浪急,鹹澀的空氣中,舞臺布幕獵獵作響。那一夜,演員們頂著強風,在搖晃中奮力站穩腳步,而支撐他們意志的是臺下孩子們純粹而專注的眼神。紙風車始終懷抱著一份單純的信念——只要還有一個孩子沒看過戲,我們就去演給他看。

從文化殿堂到學校操場的臨時舞臺,從票房秒殺到鄉鎮免費巡演,紙風車改變的不只是營運模式,更是劇場在社會中的位置。如果你還沒看過紙風車,任建誠推薦你和孩子一起走進《台灣幻想曲》,這是融合黑光、肢體創作、地方故事與永續議題的作品。他熱情地說:「我們希望孩子認識自己成長的故鄉,為自己的土地感到驕傲。」

三十多年來,紙風車在風中持續轉動。轉動的,不只是舞臺,更是一代又一代孩子面對世界的勇氣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