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我想穿那個漂亮的衣服。
好喔,我們去請大姐姐幫妳畫歌仔戲的妝。
我想要看虎姑婆,他們說等一下會演,可以留下來看嗎?
媽咪也好久沒看歌仔戲了,我們去坐前面……
週末,公園一隅,這對母女原本是來散步的,巧遇「兒童歌仔戲—親子劇場匯演」巡迴到自家附近,開開心心參加了體驗、手作和集點換好禮。這位年輕媽媽表示,第一次和孩子一起看戶外歌仔戲,憶起很小的時候在阿公家看過,沒想到現在的兒童歌仔戲這麼好看,有點被嚇到和感動到,她笑說:「原來和女兒一起看歌仔戲可以看得這麼過癮!」
孩子是來看懂一個故事
這樣的反饋不斷出現在兒童歌仔戲所到之處,年輕父母們對於歌仔戲有了一個新的理解;而當鑼鼓響起,水袖翻飛,舞臺下,孩子們一雙雙眼睛就發亮了……大人們期待孩子透過歌仔戲學會什麼?風神寶寶兒童劇團團長陳昭賢說:「孩子在戲曲裡讀的,不只是情節,而是人的情緒、關係和選擇。」
孩子會看到一個角色為什麼生氣、為什麼難過、為什麼做了一個決定;也會在心裡偷偷問自己:「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那個過程,其實就是一種很深的體悟。風神寶寶作為兒童歌仔戲的領頭羊,陳昭賢以多年經驗表示:「我們在做兒童歌仔戲時,並不是在教孩子『歌仔戲怎麼表演』,而是在設計一個他能看得懂、願意投入,甚至會被觸動的故事世界。當孩子願意笑、願意安靜下來看、甚至有一點點感動,那一刻,他其實已經在建立自己的感受力與價值判斷了。」
不要把孩子看「小」!這是連續兩年參與此計畫劇團的共同心得。製作兒童歌仔戲不是「把大人的戲改小」,而是進行一場關於節奏、語言、身段與觀看方式的重新學習。
唐美雲歌仔戲團團長唐美雲說:「歌仔戲的核心是情感,不是形式。」給孩子看的戲,不是降低專業,而是「讓節奏更清楚、故事線更直接」。唱腔仍然保留,段落縮短、旋律更明確;身段依舊存在,動作更俐落;臺詞改為孩子能理解的語言,卻不失戲曲韻味。她舉例,有一場角色具有隱身術的演出,角色當場教起孩子唸隱身咒,然後壞人上臺了,東看看西看看地問:「怎麼都看不到小孩?」此時,臺下有孩子轉頭對媽媽說:「他真的看不到我們耶!」這不是刻意點名小朋友一起演出,而是自然而然融入,還可以把劇情往前推進。
薪傳歌仔戲劇團演出總監張孟逸也認同,孩子是最誠實的觀眾,他們的反應往往比大人更直接、更具爆發力。
換孩子的視角看世界
兒童歌仔戲的關鍵在於「歸零與換位思考」。張孟逸坦言,傳統歌仔戲講究「四功五法」,程式跨度大、技術感強,對孩子而言容易產生距離。「我們必須暫時放下身為專業戲曲演員的技術包袱,蹲下來,用孩子的視角看世界。」於是,《狐狸找朋友》不再以長篇抒情唱段為主,而以動態敘事推進情節。節奏加快、轉場俐落,動作誇張而富童趣。
有趣的是,薪傳的資深演員經歷了一場「表演慣性的全新挑戰」。習慣於傳統生、旦行當的他們,一開始排練兒童歌仔戲時,難免覺得尷尬——從英雄、才子、佳人的優雅身段,突然要切換成「充滿童趣、肢體誇張且充滿活力」的表演狀態,剛開始排練時,大家確實有些面面相覷,甚至感到生澀與不好意思,有點「赤裸裸」。然而,當演出時看到孩子真誠、毫無保留的笑容,自然激發出大家內心潛藏的純真特質,身為大人的衿持,也就鬆開了。
如果說傳統劇場常是「臺上演、臺下看」,那麼兒童歌仔戲更像一場大型「交心」派對。一心戲劇團在匯演的節目安排上,會先教孩子基本的劍指、蘭花指之類的小動作,接著再透過情境引導,把動作融入劇情。孩子不只是觀眾,也能成為演出的一分子。有些橋段還會把孩子分為生旦等不同角色,甚至分成兩隊PK,用改編兒歌與臺灣俚語來帶動氣氛,讓孩子在重複中記憶、在遊戲中學習。孫富叡執行長笑著說:「常常會有小朋友不按牌理出牌,做出稀奇古怪的身段或唱腔。」這些「意外」,反而成為現場最真實的笑聲,演員或主持人會走過去協助孩子呈現出另外一種美感,如此一來,小朋友會對戲曲更加的佩服跟著迷,帶著滿滿的收穫回家。
從生活中找共鳴
張孟逸指出,互動設計的成功關鍵在於「從生活中找共鳴,打破舞臺邊界」。以去年薪傳與臺灣歌仔戲推廣基金會、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合作的《黑姑娘》為例,將全臺灣國小生都熟悉的「國民健康操」融入劇情。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演員帶領臺下孩子一起律動時,那種全場沸騰、孩子們自發性站起來共舞的畫面非常震撼!這種設計正是帶動現場氣氛最出乎意料的催化劑,讓歌仔戲成為「大家一起玩」的派對,也能跨越世代、引發共鳴。
首度參與計畫的明華園星字戲劇團也抓到了互動的精髓,在《倚天途龍記:救命!我的媽》中,陳子權團長將互動設定為進一步推動劇情的力量。孩子們學習劍指手勢,保護穿梭觀眾席的百姓角色;當角色遭遇危險,臺下齊聲喊「加油!」有孩子甚至緊拉演員的衣角說:「你不要離開我後面,你會被惡龍抓走!」另一段使用一百支小風車,請觀眾協助男主角升火。當音樂響起,全場孩子賣力吹動風車,舞臺與觀眾席彷彿成為同一個呼吸的空間。
李靜芳歌仔戲團今年雖然也是第一次參與匯演計畫,但精通「腹內滾」的李靜芳團長本就擅長教學,她期望將教育意義與戲劇藝術結合,讓歌仔戲成為孩子接觸母語及文化的最佳橋樑。身經百戰的她坦言,戶外場地光線複雜,排練與現場整合困難重重,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勇於突破,設計了LED動畫與煙霧科技。
在《虎姑婆.護孤婆》中還有個會動的老虎道具——頭會轉、身會擺、四肢可動,甚至奔跑進入觀眾席。小朋友們爭相摸摸虎頭、拉拉尾巴,整場笑聲不斷。但當臺上神仙出來後,原本設計要有煙霧的特效,糗事卻發生了。工作人員不小心將乾冰煙霧釋放過量,舞臺幾乎被白煙吞沒,導演在臺側想辦法要補教,但臺下孩子卻驚呼連連:「神仙真的不見了!」原來在孩子的世界,技術一百分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真心和他一起經歷。
精準控制節奏是關鍵
當然,兒童歌仔戲也是有很多眉角的,幾乎所有團長都提到一件事——孩子的注意力,是最精準的測量儀。節奏一慢,孩子便分心;情感一假,孩子立刻抽離;但只要真誠,他們會毫不保留地回應。
唐美雲說,當演員真誠投入,孩子會同步緊張、同步大笑,甚至同步念臺詞。孫富叡也提及,兒童歌仔戲演出有趣和挑戰的地方,就是小觀眾有時會出現意想不到之舉,超出劇情本來的設定,這時就考驗演員的臨場反應了,一心戲劇團平常在野臺對團員的訓練此時就很能派上用場。
而當節奏變慢,孩子們容易分心、坐不住。因此,薪傳在兒童歌仔戲編排上必須精簡曲調,將重點放在「動態敘事」與「情節推動」,以快節奏的轉場與動作設計來維持整場的能量。這和傳統歌仔戲的核心在於「唱」,講究細膩的韻味與悠長拖腔是明顯不同的。
陳子權笑說:「這次創作最大的挑戰,是重新學習『成為孩子』。」創作兒童歌仔戲才發現自己離開兒童時期太久了。創作上的卡關——不是不會寫,而是不確定這樣寫,孩子能不能真正聽懂、感受、喜歡。於是,陳子權作了一個決定,邀請兒童文學顧問一起重新檢視文本,討論故事環境、是否貼近孩子的生活經驗。同時用讀劇的方式,實際讓自己的孩子們試聽。當看到他們眼睛發亮、專注傾聽,或某些段落開始分心時,那些最真實的反應,就是最好的指引。
「在音樂與動作設計上,我們提醒自己——不要炫技,而是陪伴。旋律要簡單卻有記憶點,節奏要明確,動作要讓孩子願意跟著做、跟著唱。我們與創作老師反覆討論,只為找到那條既保有歌仔戲神韻、又能讓孩子自然靠近的路。」陳子權悠悠地說。
兒童歌仔戲的現場是歡樂的,這是一群努力奉獻的藝術家耕耘的成果。或是在既有的票房壓力下,要用快樂的心把童言童語找回來;又或是曲終人散,劇組無論多累都還要趕緊拆臺、撤場;又或是半夜三更,疲憊下戲後繼續帶著布景道具轉戰下一場…… 說傳承,太沉重,但放在心裡的,就是那個努力讓大家喜愛歌仔戲的念想。
在下一代繼續傳唱
已跨越百年的歌仔戲,它在野臺活跳跳,也在劇場精緻化;如今,這些劇團很認真地讓它走進孩子的心裡。在這場匯演中,我們看見不同世代、不同風格的劇團,用各自方式回應同一個課題——如何讓孩子在歡笑中認識身段、在遊戲中理解唱腔、在互動中感受情感。或許最動人的畫面是散場後——孩子牽著父母的手,一邊走,一邊哼著剛剛學會的歌仔戲。
透過「兒童歌仔戲—親子劇場匯演」計畫與深入校園的「傳藝Go Young校園巡演」計畫,一個在街頭熱鬧,一個在校園播種。
從親子觀眾到校園孩子,從一次觀看到長期陪伴,歌仔戲不只是一次性地觀賞,而是走進孩子的成長歲月。也許多年後,當這些孩子再次觀看戲曲,他們未必記得當年那一齣戲,卻會記得那份感動。猶如陳昭賢所言,當孩子開始「感受」,這件事情,就會陪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