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被譽為「百戲之祖」的崑曲而言,聲音絕對不只是「唱」——它是人物年齡的線索、情緒的轉折、身分的質地,也是舞臺空間與觀眾感受之間最直接的橋梁。國光劇團一等名小生溫宇航帶領人們看見崑曲這門古老藝術,如何以聲音構築角色、牽引情境;少年與帝王、書生與官員、盛怒與悔恨、病弱與狂喜,都能在一開口之間就先「聽懂」角色。
用聲音把一個人唱活
在崑曲裡,聲音不是單純的唱腔技術,也不是把詞唱準、把旋律唱美那般簡單。它更像是一種極其細密的表演語言,負責把人物的年齡、身分、性格、情緒與處境,一層一層地送到觀眾面前。
「聲音本來就是塑造人物的方法之一。」在溫宇航的理解裡,一個角色的塑造,並不是先從服裝、化妝或身段開始,而是從聲音。因為聲音本身就攜帶了大量人物訊息:年齡、身分、性格、所處狀態,觀眾往往在演員一開口的瞬間,就已經接收到一大半。例如少年不可能和成年書生用同樣的聲音;年輕官員與帝王也不可能聲音毫無區別。這種聲音上的人物塑造,在崑曲裡尤其講究。也就是說,崑曲裡的聲音不是一種固定的「好聽聲線」,而是一種能夠隨人物而變的表演能力。這也是崑曲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溫宇航強調:每個人物的聲音都應該不一樣。《白兔記》中十六歲少年的聲音,要更尖、更輕、更帶稚嫩感;《牡丹亭》中的柳夢梅,則是成年男性,聲音必須稍微打開,也帶一點陽剛與風流;〈寫狀〉中的趙寵,作為年輕官員,聲音中則要多一些真聲與穩定感,才能顯出人物的身分與官威。到了大冠生行當,差異就更大了,像皇帝或神仙這樣的角色,聲音必須更寬、更厚、更多使用大嗓,並且帶出年齡感、權威感與人生歷練。這樣的聲音,才足以支撐人物的重量。
一副嗓子推進人生百態
如果說崑曲最精妙的地方,是能用聲音區分不同人物;那它更高階的地方就是——能用聲音,表現同一個人物在不同人生階段的變化。這一點,在《長生殿》唐明皇身上,特別鮮明。
在〈小宴〉中,唐明皇身處宮廷盛世,與楊貴妃共享歌舞昇平。此時的聲音,是華麗、從容帶著皇家氣派,也帶有某種近乎散淡的愉悅感。這時候的他,是掌握權力、沉浸愛情,仍處於人生高點的帝王。
到了〈埋玉〉,情境急轉直下。面對兵變與失控局勢,唐明皇的情緒不再可能維持原有的規整與華美。這時候的聲音,必須容納驚恐、憤怒、崩潰與無力,要讓聲音本身產生撕裂感與爆發力。
再往後到〈聞鈴〉,人物又進入另一種層次。這時候的聲音,不是外放的憤怒,而是內在的後悔與哀傷。唱腔裡往往會揉入哭腔,讓觀眾聽見這個人物的自責與失落。
到了〈哭像〉,已成為垂垂老矣的太上皇,聲音又得轉為沉緩、滄桑,失了年輕意氣,只剩歲月與悔恨。
在崑曲裡,聲音不僅用在「分辨角色」,更用在「推進角色」,隨著人生、情境與情緒,產生細密而複雜的變化。這種表演方式,使聲音幾乎成了人物的內在心理,而這種聲音上的可塑性,與崑曲本身的音樂結構也很有關係。
相較於京劇,崑曲的調門較低,音域卻相當寬廣,因此它不是長時間維持在高張力、高位置的發聲狀態。這也意味著崑曲演員不能只依賴單一聲區,而必須更靈活地運用真假聲、大嗓與小嗓之間的轉換。這種聲音條件,也給了崑曲更大的層次空間,塑造出更細膩的人物;再加上崑曲多以笛子為主導樂器,整體音色偏向清雅、婉轉,與聲音之間的關係更講究線條、韻味與流動感。
每一個字都不能隨便
戲曲中常說的「字正腔圓」,在崑曲裡不是抽象的美學要求,而是一整套非常具體、嚴格的技術系統,包含去聲字怎麼走、上聲字怎麼落,哪些字該揚、哪些字該收,甚至字的清濁、陰陽、吞吐,都有明確的規範。「不同聲調、不同氣口、不同咬字方式,都會影響整句唱腔的神韻。」溫宇航說:「崑曲看似容易入門,但其實恰恰相反,它是愈唱愈難、愈學愈深的一門藝術。」
崑曲之所以動人,因為它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孤立存在。真正高明的演員,能把繁複規範化成觀眾聽來極自然、極流暢的聲音。在舞臺上,聲音總是和人物的姿態、呼吸、節奏與情緒緊緊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人物。
崑曲的聲音還與空間密不可分。聲音在不同場域裡的擴散、迴盪、停留與消散,會讓同一句唱詞產生完全不同的質感。這也是為什麼崑曲在特殊空間裡更能顯現魅力。例如在古典園林中演唱〈遊園驚夢〉,景與詞互相映照,演員甚至可以依據空間的回音與擴散效果,微調語速、段落與停頓,讓聲音真正「走」出去,與環境對話。
聲音在空氣中「停留」,是崑曲迷人的現場渲染力。當演員唱出一個長音,慢而綿長的曲調在曲折的廊道或水面蕩漾開來,像一抹淡墨在宣紙上暈開。這短暫的停駐,並非空白,而是在空氣中創造出一種真實存在的「厚度」,讓觀眾的想像力有時間跟上去,讓聲音與空間的「互相成全」。
崑曲迷人的回音
當然,今天的崑曲不可能只存在於古戲臺與園林。當它走進大型劇院,進入現代劇場系統,聲音也勢必要面對麥克風、音響、調音與聲場設計等新條件。這看似是技術問題,實際上卻也牽涉到崑曲聲音美學如何在現代延續。在大型劇場中,演員的呼吸控制會變得更加重要。麥克風的靈敏度很高,任何噴氣、毛邊與不穩定都可能被放大,因此聲音必須比過去更穩、更圓潤,也更能控制細節。
同時,調音師對戲曲聲音的理解也變得非常關鍵——好的調音,不只是讓聲音「更大」,而是讓它保有原本的空氣感、層次感與流動感。這意味著,崑曲的聲音要能與現代技術共存,在新的劇場條件裡,尋找能夠細細品味的方式。
如此,崑曲「把一個人唱活」的迷人之處,方得以原汁原味繼續打動人心。
京崑兩門抱
由崑入京的藝術化境
「京崑男神」溫宇航根植崑曲,並於2012年拜入京劇姜(妙香)派傳人林懋榮門下,是當代少數「京崑兩門抱」的小生名家,其舞臺演出完美交融了京劇的脆亮高亢與崑曲的典雅細緻。
這種深厚的造詣,在國光劇團的實驗京崑文學劇場中,轉化為極具文學張力的表現。以《天上人間.李後主》為例,全劇李後主以純粹的崑腔為靈魂,溫宇航靈活運用崑曲細緻悠長的氣息控制與深摯聲情,勾勒詞帝的典雅;同時,他又在柔美的崑腔線條中,內蘊了京劇姜派飽滿且富有骨力的「勁頭」。
最神來之筆的是——聲情合一,當他拂動水袖,聲音隨之流轉,袖尖的一抖一甩,彷彿將千古詩詞裡的哀愁甩入了空氣,讓聲音有了具體的形狀。
溫宇航跨越了劇種的技術邊界,以崑曲的雋永細膩,豐富了京劇的生命血肉。看他在舞臺上遊走於京崑之間,聽見的不僅是兩種腔調的交融,而是傳統藝術在當代劇場裡,一聲聲最深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