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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南管 氣韻生畫 陳嬿朱「千載清音,一曲未央」

  • 副標題:第157期-2026/06
  • 文:顏怡今
  • 圖:陳嬿朱、楊為仁
  • 點擊數:41
一曲南管定心神,陳嬿朱全神貫注於每一聲轉折,演繹出絲竹活化石的從容與細膩。(陳嬿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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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只是存在著,空間安靜而深長。南管像一段被放慢的時間,每一個音都留有餘白,每一次停頓都比想像還長。它沒有要帶你抵達任何地方,只是靜靜流動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不用解釋,也不會離開。

南管是一種極具高雅內斂氣質的古老樂種,一般認為,南管的聲音源遠流長,至今仍留存精緻婉約的古韻,常被視為文人雅集中的聲音藝術。2009年南管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南管音樂保存者陳嬿朱悠悠地說:「南管不只是音樂,更是一種蘊含人生哲理的聲音表達。」


定、靜、慢曲風高雅深邃

南管唱曲與演奏講究「慢」的功夫——愈是從容,愈見深度,有時短短數字可延展至數分鐘之久,考驗的是氣息與控制的穩定度。合奏之間,樂師雖依循樂譜,卻更仰賴彼此的默契與呼吸,在細微聲音流轉中達到和諧統一;演奏時,往往進入一種專注而沉靜的狀態,物我兩忘。

南管具有古老絲竹的質樸音韻,帶著時間沉澱的溫潤與滄桑,在當今節奏飛快的時代裡,彷彿一方靜謐之境,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安頓心神。有學者曾形容:「聽南管能入睡,是南管的最高境界。」所謂「入睡」,是當音樂緩慢至極、氣息安定綿長之際,使人由聆聽轉入沉靜,心神隨之安放。

據說連皇帝都很喜歡,民間相傳清代康熙年間曾有南管樂師入宮演奏,皇帝打算賜官留住他們,但樂師因思鄉婉拒,並演奏《百鳥歸巢》表明心意,因此流傳南管有「御前清曲」之稱。

八十歲的陳嬿朱是文化部認定的「南管音樂」重要傳統表演藝術保存者,投入南管的學習與演奏已經超過一甲子,她說:「十歲和媽媽去看電影,影片中一段南管音樂讓她十分著迷,但一直到十五歲因緣際會才得以進到南聲社,開始學習南管。」

那個年代沒有錄音等3C設備,陳嬿朱靠著老師口傳心授一字一句慢慢學,「晚上六點到十二點,整整六個小時慢慢磨一句詞,記下後,回家繼續練,隔天來再唱給老師驗收。」陳嬿朱說,雖然很辛苦,但卻也自此紮下根基,詞曲記到腦子裡幾十年也不會忘記。


上四管與下手傢俬規矩多

南管樂器編制深植於五行陰陽哲學。陳嬿朱解釋:「『上四管』中,洞簫代表一、二絃為二、三絃為三,琵琶的四條絃象徵四,再加上擁有五片共鳴板的拍板,剛好湊齊一至五的定數。」南管講求「執節者歌」,拍板由歌者掌管。有一說法認為,位居中央的拍板象徵「土」,主宰節奏的穩定;左右對稱的樂器配置則體現陰陽相對、平衡互補的觀念,展現傳統宇宙觀中和諧有序的精神。

陳嬿朱進一步展示私藏「寶盒」並說明:「除了上四管,南管演奏還會加入稱為『下手傢俬』的小樂器。南管強調和奏——器樂彼此讓位、和諧對話很重要。」這些打擊樂器造型精巧,在演奏中構築出「相生相讓」的聲響結構,彼此既避讓又共融。

這種結構在音樂學上體現為「聲響空間的填補與錯落」。當負責指揮的「拍板」打在正拍時,下手傢俬樂器——響盞、四塊、雙音、叫鑼,則必須謹守分寸,避開與主音相撞。木質的四塊逢正拍時收束於胸前「合塊」,其餘時間隨指法發出清脆聲響;金屬質地的響盞與雙音更是逢拍位不敲,緊隨其後在撩位補足泛音。至於叫鑼則嚴格依循「拍位擊木魚、撩位敲小鑼」的規矩,作精巧的插縫演奏。這種「互補式節奏」確保了音色濃淡相宜,讓下手傢俬不只是伴奏角色,而是與上四管交織出一層嚴謹且通透的音網。其原理看似簡單,但各個樂器的敲擊譜則極其嚴密,樂者須在緊湊的格式中各司其職、默契共鳴,少了一分定力,便無法成就南管的和諧之美。


層層疊疊情意綿長

在陳嬿朱眼中,南管不僅是動人的音樂,更是一種保存完整的古老樂種。南管音樂依據其演出型態與結構,主要可分為「指」、「曲」、「譜」三大類。

所謂「指」,即「指套」,現存約有四十餘大套,是南管中結構最完整、篇幅最宏大的套曲形式。指套雖然有曲詞依附、富含文學性的劇情背景,但在傳統的整絃排場中,向來謹守「只奏不唱」的嚴格規矩。如著名五大指套中的《自來生長》,旋律不疾不徐,完全由器樂合奏徐徐展開,展現出純器樂合奏的端莊氣象。

「曲」屬於聲樂曲目,多為單曲體的散曲,專供唱曲者執節(手持拍板)演唱。曲目最能體現「人聲的戲劇張力與情感波動」,在南管文獻中數量最為龐大,至今保存已逾三千首。

陳嬿朱老師極為擅長、也最喜歡的名曲〈嬌養深閨〉(出自《呂蒙正》),歌詞深情地寫道:「羅裙帶草刺,阮弓鞋來踏倒拖。」歌中細膩描繪了千金小姐毅然離開相府,在崎嶇道路奔走,雖狼狽卻意志堅定。

在南管低迴婉約的旋律裡,演唱時,每一個字音的「引腔、延展與收束」,皆深刻牽動著聽者的情緒起伏。唱曲者在細膩緩慢的行腔轉折間,將豐富的情節化為具象的音樂立體畫面,真正達到「唱出畫面來」的最高境界。

「譜」則為「純器樂曲目」,自始便沒有曲詞,現存共十六套。旋律之間不求外放的張揚,而是透過樂器之間細微的音色質地變化與默契對話,形成內斂而流動的聲音張力。其中以《四時景》、《梅花操》、《走馬》、《百鳥歸巢》最為著名,在傳統絃友館閣之間合稱為「四梅走歸」。

陳嬿朱說:「南管不只訴說故事,也能描繪景物。」以《四時景》為例,它生動描繪了春夏秋冬四季遞嬗的自然風光,樂手透過高超的合奏默契與指法技巧,將視覺美景幻化為聽覺意象,音符洗滌塵囂,令聽者心靈彷彿沐於天地之間,平靜無憂。

在南管的世界裡,沒有急促的高潮,卻有細密的情節推進;沒有外放的戲劇張力,卻有內在的情感流動。南管愛好者即便只聽到旋律,腦中也能聯想到故事畫面;聲音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被時間拉長的敘事方式,用聲音引領聽者進到故事情境中,同喜、同悲。


南管是音樂活化石

南管的表演極為嚴謹。演出時,樂師端坐臺上,身段與神情皆內斂,以「坐如鐘」的姿態維持整體氣韻的穩定。

在聲音表現上,南管以自然聲為主,講究氣息的運行與內斂的控制。許多學生會好奇:「為什麼老師嘴巴沒有張很大,聲音卻可以唱得很高?」關鍵在於氣息的運用。演唱時需以丹田吸氣,透過穩定而細緻的吐納,使聲音得以綿延而不斷裂;換氣之間亦須掌握節奏中的頓點,使抑揚轉折自然流暢而不露痕跡。陳嬿朱強調:「抑揚頓挫和有穿透力的唱腔,是南管唱曲最重要的核心技巧。」

然而,真正的難度並不只在技巧,更在於人生經驗的沉澱。陳嬿朱回望自身早年的黑膠錄音,總覺尚未圓熟,並認為南管之「味」,往往需歷經歲月後方能體會。

此外,語言與記譜方式亦構成學習門檻。南管以泉州話發音,非臺灣日常使用語言,加上節奏緩慢,一字往往需延展許久,因此每個字的起音、行腔與收音都需精準細膩,初學者多從咬字與念詞開始訓練。

南管使用傳統工尺譜,與現代五線譜系統迥異。譜式採直行書寫,除標示音位外,亦記錄撩拍、節奏與指法,形成一套結合旋律與表演實踐的記譜系統。

對初學者而言,譜面符號如「工」、「六」、「士」、「一」等往往難以理解,再加上節奏與指法標註交錯,閱讀上頗具挑戰。然而,隨著反覆練習與口傳心授的學習過程,當樂譜逐漸內化,正是體會南管之美的開始。


南管的慢活小時光

回憶年輕時學習南管,陳嬿朱難忘老師張鴻明等長輩對她的關愛,她說:「下課時間晚了,老師會陪我安全回家。」當時南聲社的「站山」、也就是喜愛這項音樂的贊助者,甚至還送她腳踏車,方便她學習與演出時交通往返。當時的南聲社就像一個大家庭,大家因為對南管的喜愛而相聚相敬,也因此溫暖不會輕易離開。

開始傳承南管音樂後,陳嬿朱努力重塑像當年南聲社那樣的大家庭感情,透過尊重、理解、關愛和善意營造和諧關係,於互動中學習修身哲理,進一步培養默契,讓演出更臻完美。她說:「大家來自不同家庭,卻能因為喜愛南管而成為一家人;來上課不僅僅是為了學一項音樂,更為了和家人相聚。」這樣的理念讓陳嬿朱拉近與習藝者的關係,有些學生更是一待近十年,致力於將從老師身上所學習的南管精神,繼續往下傳。



聲音不急著結束
南管與南管戲

 
文化部無形文化資產登錄有「南管音樂」與「南管戲曲」兩大保存項目。

傳統藝術的演進包含民間館閣的「曲唱(清唱)」與舞臺上的「劇唱」。原本絃友在館閣中的南管音樂,於漫長歷史發展中與文學劇目相結合,將原本純粹的唱腔與管門規範,化為演員在舞臺上粉墨登場的戲曲骨架,進而發展出與南管音樂密切相關的戲曲形式——南管戲。

南管戲的獨特美學在於其高度的內斂與典雅。演員全程使用古老的泉州方言演唱,音樂節奏舒緩、細膩行腔;其身段更自成一套極為嚴格的系統,舉手投足、步法手勢皆有固定規範,舞臺呈現宛如古典仕女畫般深具氣質。南管戲曲重要傳統表演藝術保存者林吳素霞,是臺灣首位女性南管「館先生」,不僅精通南管戲的身段與唱腔,更在傳統劇目的保存上具有里程碑意義。

從南管到南管戲,一靜一動之間共享著同一種節奏,都慢、都細,也都不急著說完......聲音還在走,畫面也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