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聲嗩吶破空而起,蘭陽平原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撐開。這一聲,不迂迴、不修飾,直抵人心深處,一口氣衝出胸腔——這就是北管。在臺灣豐富的傳統聲音版圖中,北管以其高亢、激昂且直擊心臟的音浪,被稱為「臺灣的重金屬音樂」。當嗩吶直衝雲霄,鑼鼓層層推進,光是聲音,即足以制霸全場。
「我們小時候說要去『看大戲』就很興奮,說的就是北管。」漢陽北管劇團團長陳玉環(環姐)回憶起這份從小聽到大的喧囂,如今,北管早已內化成她生命中最頑強的骨血。每一次演出,她總是全神貫注坐在戲臺邊,聽著鑼鼓點起落,熱情卻沉穩地守護著北管的傳承。
民間之聲——亂彈的生命力
北管這兩個字,是臺灣在特定歷史時空下,因應獨特在地文化而發展出的稱呼。明清時期,大批移民渡海來臺,帶來風格委婉柔美的南管;其後,皮黃、高腔等地方聲腔,隨著清代移民與商貿流動傳入臺灣,相對於南管而統稱為「北管」。北管音樂因熱鬧喧囂很符合廟會「鬧熱」所需,大受民眾喜愛,於在地社會融合成兼具音樂與戲劇的表演藝術,其內容繁富多元,幾乎涵括早期傳入臺灣、除閩南語系及客家語系之外的重要戲曲系統,成為臺灣傳統表演藝術中的獨特現象。
北管熱鬧喧騰,採用「官話(在臺灣又稱變質京音)」演唱,在舞臺上演出的北管戲,或稱為「亂彈戲」。透過地方子弟團的蓬勃發展,它深入臺灣各地社會,不只是娛樂,更是一種身分與榮譽的象徵。誰的鑼鼓更整齊,誰的嗩吶更響亮,背後往往代表著整個村落的凝聚力與經濟實力。各庄頭那些出於熱情、不計成本投入的「憨子弟」,為了面子,也為了敬神,砸下重金延聘最好的戲先生,自己粉墨登場,在廟會時展開「對臺拼陣」。
在北管最興盛的年代,戲班一年可接下數百場演出,從酬神、還願,到地方人際間的賠禮、謝罪,甚至賭約勝負,都可能請戲班登臺,以戲代言。然而,隨著農業社會結構改變,子弟們少了練戲的時間,北管軒社逐漸退入背景,許多團體僅保留較易延續的器樂演奏形式。老藝師額頭上的皺紋,像一頁頁無聲的樂譜,記錄著一段文化的興衰。「目前臺灣有在做常態性職業演出的,大概只剩下我們了。」環姐說。2009年,漢陽北管劇團被文化部指定為「北管戲曲」重要傳統表演藝術保存者(團體),也是目前唯一獲此國家級殊榮的現役北管職業劇團。
八隻交椅——坐透一整座戲臺
漢陽成立於1988年,目前成員老、中、青三代皆有,有一半以上團員是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所培育出來的北管結業藝生,雖劇團經營困難,卻仍努力撐起蘭陽平原北管戲曲的香火傳承。北管不是先有理論,再來實踐的藝術,它靠的是「口傳心授」——聽見鑼鼓的落點,聽見樂器的呼吸,聽見同伴的節奏,也聽見角色當下那一口氣的重量。
環姐師承北管「吹虎」、國寶藝師莊進才。作為莊進才的重要傳人,環姐承接的,不只是劇團經營,更是一整套技藝體系與表演標準。身為後場「頭手弦」,她負責以殼子絃領奏,近幾年也擔起後場「頭手鼓」重責,隨時掌握臺上演員的唱口與節奏。當扮仙酬神、開場鬧臺,或武將出場、兩軍交戰時,環姐瞬間發動最強大的氣場——此刻,是嗩吶與大鑼、鈸的天下,驚心動魄的聲音一鼓作氣,將臺上的武生推向最高峰。
而當演員開始定點,以高亢的官話唱出角色的悲歡時,她又帶領後場瞬間將萬震鑼鼓「收」下來。手中的殼子絃弓,彷彿化作一條條無形的繩索,緊緊牽住臺上粉墨登場的演員。歌手唱一個音,她便以胡琴細細托住那一口氣,讓聲音與角色,穩穩落在戲的節奏裡。
漢陽極度重視「前、後場」的全面性。所謂「八隻交椅坐透透」,意指藝師能通曉前後場位置,熟稔吹、彈、拉、打與唱念表演,能夠在不同角色與樂器間靈活轉換。這讓劇團在保存北管戲曲舞臺表演的同時,也保有深厚的北管音樂底蘊,確保傳統亂彈戲中複雜的樂理與曲譜不致失傳。
這樣同時掌握「西皮」與「福路」兩大系統的實力,也充分展現在漢陽三十週年慶、特別與蘭陽戲劇團合作的《西.福之爭——愛在音樂裡》魔幻寫實戲曲劇。
談到北管,繞不開「西皮」與「福路」兩大派別,這不只是音樂風格的差異,在宜蘭,更曾是一場真實存在的「聲音戰爭」。「以前的人真的很看重派別,要去地方演出,一定要先知道對方拜什麼神,不能演錯。」環姐說。兩派壁壘分明,雙方原本只是廟會「拼陣頭」互尬,用嗩吶多寡、鑼鼓大小聲比拚場面,但情緒一上來,也曾因派別對立,引發地方性的衝突與械鬥。然而這種鬥氣與狂熱,某種程度上,也塑造了北管「氣場炸裂」的藝術高度。
薪火相傳——蘭陽平原的守望
漢陽藉宮廟酬神戲邀演機會,長期以「日演北管、夜演北管」或「日演北管、夜演歌仔」的演出模式保存北管大戲。白天,以莊嚴而高亢的北管亂彈戲酬神;入夜,則轉換為更親民的歌仔戲娛人。這樣靈活的轉換能力,不僅延續了戲班的職業生命,也見證了北管與歌仔戲在臺灣民間社會中的消長與共生。
當宜蘭的北管響起,觀眾聽到的不只是樂音,而是一整套地方生活的畫面——那裡面有廟會的熱鬧氣場,有社群的互相照應,有師徒間代代相承的口傳心授,也有像漢陽這樣的表演者,依然在每一次開口、每一次落弓之間,用千響嗩吶與萬震鑼鼓,持續把角色、故事與常民生活重新接上。漢陽努力守住的,不只是北管,更是屬於臺灣人最硬派、也最鮮活的一種聲音表情。
聲音萬花筒
呷肉呷三層‧看戲看亂彈
清代中期,文人士大夫以崑曲為戲曲典範,稱為「雅部」;而將其他在民間流動、節奏熱烈、聲腔多變的地方戲曲系統,統稱為「花部」。在這樣的分類框架之下,民間流傳的聲腔與戲曲表演形式,逐漸被概括為「亂彈」。
「亂彈」在不同地區又逐漸分化為不同的在地戲曲系統,而在臺灣,亂彈一詞後來被用來指稱北管所屬的聲腔與戲曲形態,反映出北管無論是音樂或戲曲,在民間發展都有強大的佔有率。現今,文化部依其表演型態與功能,在保存上將北管系統分為以音樂演奏與排場為核心的「北管音樂」,以及以舞臺演出與戲劇敘事為主體的「北管戲曲」。二者在實際文化實踐中,並非截然分立,而是長期交織的整體系統。
漢陽北管劇團登錄為重要傳統表演藝術「北管戲曲」保存者,而重要傳統表演藝術「北管音樂」保存者為梨春園北管樂團。梨春園日常以器樂排場為主,維繫軒社傳統的聲音結構;但在重要祭典或歲時慶典中,團員仍會與薪傳藝生攜手,以動態搬演或排場獻藝的儀式形式,重現珍貴的子弟戲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