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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動人故事的現代國樂 許瀞心指尖上的劇場

  • 副標題:第157期-2026/06
  • 文:張慧玲
  • 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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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CO樂團首席客席指揮許瀞心認為,國樂的迷人之處,在於每項樂器都有強烈的個性,而將這些個性融合,正是樂團最獨特的聲音厚度。(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

有些聲音,你未必記得曲名,卻很難不產生視覺聯想。當嗩吶破空而起,一曲《百鳥朝鳳》瞬間點亮了空氣——紅布、隊伍、鑼鼓喧天,人群彷彿就在眼前移動;而當二胡拉出《二泉映月》的首句,夜色便隨之降臨,空間變得深邃而寂靜。

國樂的「戲」,往往就藏在這樣的瞬間。「聲音很有戲,不用說,就是一個真理。」臺灣國樂團(NCO)首席客席指揮許瀞心說:「一個音的高低,會改變情緒;一次呼吸的長短,能決定一段敘事。當整個樂團不同的樂器在空間中交織,有人靠近、有人回應、有人鋪陳,聲音彼此牽引、抵抗與融合,宛如一場正在發生的戲。」


音色——讓畫面躍然眼前

國樂獨特的戲劇性,源於音色本身強大的指涉能力。不同樂器不只是聲響的差異,更承載著文化記憶與空間質地。在許瀞心的處理下,音色被轉化為可感的「地景」。以關廼忠的《山地印象》為例,低音如薄霧鋪展,弦樂連綿成山脈輪廓,打擊樂則是遠方的回聲。「浪撞上岩石,再回捲。」她以此提示樂手,讓聲音具備動能,推進、碰撞與回收。於是,觀眾不只是在「聽」,而是在一片展開的山林中移動。

這種畫面感也貫穿在吳睿然的《大生日》中。旋律如同「一鏡到底」的長鏡頭,帶領聽眾穿梭在島嶼小徑:從原住民歌聲迴響的山谷,轉進客庄巷弄,感受曬穀場的微風與布旗晃動,最後聞到海邊的鹹味與市場的叫賣。「你會覺得很接地氣。」許瀞心認為,音樂無法單純拼貼,必須如長鏡頭般流暢,才能帶出臺灣真實的氣味與聲響。


節奏——作用於身體的「進入感」

相較於西方音樂強調穩定的拍點,國樂更講究內部的「呼吸」與「板眼」流動。在董昭民委創的《金縷雙韻》中,9/8與12/8拍交錯,節奏細碎而綿密。許瀞心在排練時不斷拆解節拍,引導樂手建立結構:「當這些層次還沒對齊時,聲音就如一群人同時在說話,熱鬧有些模糊。但當它們精準嵌合的那一刻,你會突然『看見』——節奏像齒輪咬合,一格一格推進;聲音像隊伍行進,有人領頭、有人回應。」

這種由節奏帶動的「進入感」,在《春之祭》中更為直接。雷鳴般的打擊與如呼吸般律動的低音,將觀眾牽引進一種集體脈動。此時,戲不再只發生在舞臺,而是在觀眾的身體內部發生。


器樂——挑動情緒的極限

器樂與戲曲聲腔有著深層的連動。許瀞心特別提到嗩吶的雙重性:「它可悲,亦可壯。」在朱毅的《霸王別姬》中,嗩吶聲一出,空間感瞬間拉開——戰場上,空曠而冷冽;一個身影站在中央,孤絕而筆直。演奏者以「循環換氣」撐住聲線,氣韻連綿不斷,讓聽眾也隨之進入一種屏息的狀態。

而竹笛在鄭光智的協奏曲《戲》中,則展現了另一種細膩。清亮穿透的笛音如鳥兒盤旋,時而貼近耳畔,時而遠入雲霄,模糊了「看戲」與「入戲」的界線。竹笛聲一出現,空氣被劃開,絲絲入扣的氣韻在空間中移動,清亮、穿透,但不張揚。「有時站在臺下,注視舞臺上的表演;有時,走進戲裡成為其中一個角色;有時,界線模糊,不確定自己在看,還是在被看。」許瀞心說,那聲音像一隻鳥,在空中盤旋,一下貼近耳邊,一下又遠遠飛開。它沒有說清楚,卻讓你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一個故事。

聲音戲感——當國樂遇見繪本

當聲音與真實經驗連結,它便超越當下,成為可被反覆喚起的記憶。臺灣國樂團將於11月推出《出大甲城》繪本劇場音樂會,由跨界藝術家BALLBOSS擔綱執導。故事改編自他的暢銷繪本,當年BALLBOSS置身時尚倫敦,腦中最掛念的卻是遠方的故鄉。當遊子帶著全新的國際視角歸來,他看見的不再只是宗教儀式,而是兒時回憶、鄉野趣聞與遶境奇景交織出的「日常與非常」。

許瀞心將親身參與遶境的經驗轉化為聲音。你會看見那個畫面,巷口轉角,人群突然騷動;有人抬頭,有人讓開;鑼鼓越來越近,嗩吶聲拉動整個節奏,將所有人引向同一方向。許瀞心表示:「當音樂與繪本、影像交織,聲音不再作為陪襯,而承載整個敘事的核心。它留下映襯心頭的感動,一種能被記住、再次喚起的經驗。聲音落下的時候,故事才正要展開。」


當代敘事——不只跑得快,更要跑得深

展望2026年國樂季,許瀞心對臺灣國樂團的期許不僅是技術上的精準,更是「不只要跑得快,更要跑得深」。這個「深」,是讓聲音走進觀眾心裡,留下畫面。

當國樂進入當代,與數位科技、影像及沉浸式舞臺交會,聲音的「戲」被拉向更複合的感官經驗。許瀞心強調,在跨界疊加中,視覺、聲響與空間應彼此支撐而非競逐。最終,國樂的聲音仍是中心,它在古典與當代、東方與西方的交會中,長出了新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