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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客家北管八音 吹動心弦 田文光、田文龍「以管帶戲,耳裡乾坤」

  • 副標題:第157期-2026/06
  • 文:張佑維
  • 圖:張智傑、田屋北管八音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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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絃索樂」中,椰胡與胖胡(大廣絃)就和田家兩兄弟一樣,兩人雙胡合而不同,卻又形影不離。(張智傑攝)
描述

在人群流動中,邀請你一起經歷、共同參與。客家北管八音像一種持續存在的背景呼吸,不需要舞臺,自然就變成生活點滴,讓日常也帶著儀式的節奏。

田屋北管八音團在演出中會穿插鼓吹樂、山歌小調、八音絃索與雅樂等不同形式。更厲害的是,他們發展出「嗩吶吹戲」與「嗩吶對吹」兩項極具觀賞性的獨門絕活。前者展現了高度的炫技,樂師會將一支嗩吶當場拆解成三段,分別模仿女性(聲音尖銳)、男性及花臉(木管音色)的截然不同唱腔;後者則將嗩吶主奏一分為二,由雙主角在舞臺上輪奏對話,並結合舞蹈演出,完美呈現「戲中戲」的豐富概念。

「以前我師父、師公傳下曲子。他說這個嗩吶,一定要兩個搭配,像我跟你是一對手,我們兩個要同一個音,像一支嗩吶在吹。」哥哥田文光說。這份講究也落實在家族傳承中,在申請文資局補助時,他們毅然選擇了「傳習」而非表演類。

家族內的年輕世代,包含四位擁有西方音樂素養的音樂碩士,都被要求至少在家族訓練一年,完全掌握傳統打擊與即興伴奏的能力。但他們並不勉強孩子以此為業,而是鼓勵下一輩先去各自努力。「學起來有備無患,哪一天這個行業能達到經濟上的需求,就可以馬上轉型切入。」執行長田文龍務實地說:「身為客家子弟,又生長在北管世家,孩子都可以接受。」


從軒社到樂團——翻轉八音團

源自祖父田阿九1921年創立的軒社,第三代田文光於2004年將這個百年傳承定名為「田屋北管八音團」,並於2009年正式獲登錄為新竹縣「客家八音」指定保存團體。不僅延續以家族為發展主軸、兼具強烈傳承意味的樂團,更是傳統軒社邁向現代化樂團的重要里程碑,讓原本以酬神與娛樂為主的子弟戲團體,轉變成以面向觀眾、具舞臺感的表演。田屋北管八音團在曲目與演出流程上都做了精心設計,使整體表演兼具聲音與視覺的完整性。

「我們樂團主要的團員有十二個人,每個人都會兩種以上樂器,一半的人所有樂器都會。如果今天這個揚琴手沒辦法來,我們的第二個揚琴手就去遞補,在人員調配上非常靈活。」田文龍說。

這樣的彈性,不只是技術能力的展現,更是一種成熟表演團隊的體質。要談田家北管八音的底氣,必須從深厚的家族歷史說起。祖輩創團時候原本以北管為主,後來為了擴充領域又延請名師加入具地方特色的客家八音,成為如今兼具熱鬧與細膩的「北管八音」雙系統。


雙軌傳承——讓聲音活起來的是默契

對這個音樂世家來說,北管八音不僅是技藝,更是日常。由於爸爸是北管樂師,業餘時在家附近教了好幾團學生;媽媽則喜歡看野臺戲,從小帶著他們看戲。新竹每年農曆七月二十日都有義民廟十四連莊「殺大豬」的盛大祭典,倆兄弟從小就是在這樣的鑼鼓聲中長大。哥哥田文光十歲開始學習北管,到了三十多歲,音樂功力已經超越了父親;弟弟田文龍的嗩吶及胡琴演奏功力,也是由哥哥一手點撥起來。

田文光、田文龍兄弟配合無間,就像是一顆不容易被淘汰的雙核心處理器,他們能唱能演,各種樂器如嗩吶吹奏、打擊絲竹皆是手到擒來,既能駕馭北管的熱鬧磅礡,也能展現客家八音的細膩婉轉。

客家八音可以說是一首以「八音嗩吶」為主導,輔以打擊(鼓)、拉絃(二絃)與彈撥樂器(揚琴、三絃)共同襯托伴奏的協奏曲,每一位演奏者都無法隱身,講究的是整體精準配合。八音嗩吶通常吹D調,全按當Re,聲音結構層次分明。一支八音樂團的水準高低,往往由嗩吶手的功力來決定。

田文龍認真地說:「客家八音團員,每一首曲都要研究,這一句怎樣吹出來聲音最好聽,最符合我們現在的節奏,要把它弄到最好。因為你好,整個樂團就好;你一人吹錯,或不搭調,整個樂團就失分。」

這份對完美的苛求,反映在他們驚人的默契上。「他一個眼神過來,我就知道要做什麼了。」田文龍說,團內核心成員包含兄弟、兒女、媳婦等,由於從小共同生活、一起練習,彼此間有著外人難以企及的神級默契。例如兩兄弟在舞臺上能進行極其精準的嗩吶對位輪奏,甚至在演出中偶爾發生哨片掉落失誤時,也能零時差補位,這是一家人練就出來的真功夫。


從拼裝到雅樂——客家的硬頸精神

傳統客家八音最初「只做喜事,不做喪事」,嗩吶象徵趨吉避凶,是個吉祥樂器。如果聽到鑼鼓響了一定是喜事,大家彼此祝賀,一起看熱鬧。早年交通不便,喜事的時間非常長,通常從第一天中午一路熱鬧到隔天中午,樂師們一整天都需要待在會場,甚至當晚須睡在「主人家」。

但到了民國五、六十年代,國樂團、電子花車等新興娛樂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八音團為了生存,才不得已開始接喪事。田家當時以哥哥田文光為主要頭人,弟弟兼著幫忙。隨著演出場合的改變,社會觀感也開始對北管八音抱持偏見。二十幾歲時,田文龍去做道教場,旁邊一個老嗩吶手半開玩笑地講:「年輕人,你結婚了沒有?不怕娶不到某啊!?」

回憶至此,田文龍嘆了口氣:「我聽了很感慨,我們這種藝術竟被視為下九流了。」嗩吶長期的不受社會重視與背負汙名,成為他們決定推動改革的最強大動力。

「要在現代社會競爭,就必須做出改變。以前八音團看起來很淒涼,六個人圍著一張放滿樂器的大圓桌,就像臨時湊合的拼裝團。」田文龍表示,為了顯得更加專業,除要求演奏素質外,也設計了華麗桌圍與統一團服,而演出也有隊形。演出時,團員多採八字形坐式演奏,但主奏者則設定為站立演奏,同時帶給觀眾聽覺及視覺的享受。

因應不同場合設計鼓吹樂迎賓、絃索樂快慢交錯,再加上拿手的《跳酒組曲》、扮仙與不吹嗩吶的雅樂,層次分明,現場並配備字幕機,幫助更多觀眾看懂,快速吸引了多元族群。透過他們的努力,北管八音不再只是場合的配角,而登上了正式舞臺。


進入校園——轉譯古譜接地氣

為了翻轉外界對傳統軒社的刻板印象,田文龍以身作則,嚴格規定課堂禁菸禁酒,且徹底捨棄過往軒「團練後喝酒吃飯是福利」的交際文化,用紀律與專業,為客家北管八音建立起清新的樂團新格局。

「傳承是客家人的使命,如果我們不去接棒,這項文化真的會不見。」田文龍感性地說。2011年在文化部文資局的補助下,田屋北管八音團大力啟動傳習計畫。他們不僅深入國中校園開設「藝術與人文」課程,更在城隍廟與古蹟問禮堂定期開班。然而,在教學上一開始就面臨了難題,他們又展開了「改譜」計畫。

傳統的「工尺譜」記譜模糊,大家全憑經驗,且工尺譜難以分辨高低音,節奏過於單調,無法滿足現代學生的需要。為此,田文光親自將古譜轉譯,結合現代樂理發明了「簡譜式工尺譜」,並出版了三本標準版教學書,徹底解決了節奏難以計算的問題。他們甚至笑稱,如果轉換成五線譜的話,下一輩的年輕人比他們倆還要熟練。


跨域合作——客家八音走進世界

「我們不要在同溫層取暖,我們想把餅做大,觀眾席坐愈多人,我們愈有成就感。」田文龍說。為了不讓客家八音侷限在客家族群,田屋北管八音積極尋求跨界合作,2024年與客家流行樂團愛客樂iColor共同演奏,也與臺北市立國樂團交流對話。

「今年我們跟亦宛然掌中劇團合作《武松打虎》,做後場伴奏,一演出就吸引很多人看,老虎一出來,小孩子被逗得笑嘻嘻的。」田文光覺得這樣的經驗相當有意思,下一次他們計畫展開雙主軸式的演出,讓亦宛然用布袋戲的眼光成為「敘事者」,詼諧逗趣地敘述故事情節,引領觀眾聽著音樂來看熱鬧。

在歐洲巡迴時,其中一場是在維也納布拉姆斯廳長形表演室裡,空間不大,觀眾幾乎挨著舞臺坐。他們展現了連續數分鐘不斷氣的嗩吶「循環換氣」技巧。在極近距離下展現了從低八度瞬間跳高音、閃入三度音的劇烈起伏。這種前所未見的聽覺震撼與音程把控,讓原本冷靜的西方觀眾全都「眼睛睜大」,感到不可思議。

田家兄弟給人的感覺並非熱絡喧鬧,而是一種質樸、直接且自帶分寸的誠懇。訪談當天早上八點半,田文龍就已堆著滿滿笑意站在門口,那份笑意的感染力,即便隔著馬路都能清晰感受。或許這對兄弟檔的聲音可以如此有戲,不單是因為技藝高超,更多的是那份客家人務實傳承的意志,以及血脈相連、無可取代的兄弟情誼。



聲音放大鏡
聽見客家八音的多元靈魂

 
如果說,田屋北管八音的爆發力是客家音樂中最讓人目眩神迷的「一場大戲」;那麼,這齣戲的舞臺,正是建立在傳承千年的「客家八音」底蘊之上。在客家庄的時空脈絡裡,客家八音如同大海般的包容力,是一套活著的聲響系統。

它是變聲器:在北部,它吸收了北管的激昂,化身為我們今天聽到的「北管八音」,用高亢的嗩吶腔調模擬戲曲神韻,撩撥著廟會與祭典的熱鬧神經。

它也是留聲機:在南部六堆或客家小徑裡,它則轉為內斂,在絲竹與小嗩吶的交織中展現溫潤,用最純粹的器樂線條重現山歌與小調的母語神韻,像是鄰家長輩的呢喃,平實卻深情。

我們在田家的音樂裡聽見了戲,這份「戲感」是客家藝師為了在拼場中勝出、為了守住庄頭傳統,而淬煉出的精湛絕活。當我們被那支嗩吶勾住心神的同時,也別忘了,在那高亢的聲浪後方,還有著一整片豐富多樣的客家八音世界,正以不同的姿態,在臺灣各個角落熱鬧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