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東,海風從太平洋岸吹來。竹鐘的清脆敲擊聲在空氣中散開,像是一則古老的通報:部落有喜事了,出來相迎。「旮亙」(Kakeng)在阿美族語裡意指竹鐘,是阿美族傳統婚禮中女子招贅時用來報喜傳訊的用具。少多宜.篩代為樂團取了這個名字,從一開始就帶著使命感:讓祖先的聲音繼續傳遞著部落的喜訊……
從耆老的記憶找回祖先留下的畫面
30餘年過去,旮亙樂團已是原住民音樂舞臺上不可忽視的名字,少多宜——阿美族音樂的守護者,仍每天在家屋,以雙手削竹、烘烤,一件件製作祖先的樂器,把消失的聲音找回來。
以前阿美族的竹製樂器材料容易取得,壞了就丟,竹製樂器往往撐不了一年,就算沒被蟲蛀光,音色也會大打折扣,久而久之,許多阿美族傳統樂器的聲音悄悄從世界上消失,沒有人察覺,也沒有人道別。
少多宜不願讓這些聲音就這樣斷絕。他花了五年時間走訪阿美族耆老,再參考中央研究院的調查資料,將失傳數十年的傳統竹製樂器一件一件用手工方式製作出來,讓聲音精準重現。找回樂器之後,他又意識到,樂器是人演奏的,若沒有願意學習的年輕人,依舊是一場空。於是在1996年5月,他召集了一群部落孩子,成立了旮亙樂團。
當時的團員老老少少約有五、六十人,擊樂的演出大多為在學青少年,他們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憑藉著對傳統樂器的興趣,表演時也不用樂譜,完全依照個人的節奏感和創意,盡興地豪放打擊。這樣的學習方式最接近阿美族音樂原本的樣貌——不靠樂譜,靠記憶;不靠技術,靠感覺;不靠個人,靠集體共鳴。
少多宜說:「音樂的載體,容量要夠大,才裝得下越多,也才能傳得越遠;傳更遠,就能分享得越多。」古老的聲音,就這樣從東海岸的部落出發,帶著竹鐘的清脆與古調的溫度,抵達世界各個角落。
傳統阿美族古謠有三大類,三種歌謠、三種截然不同的畫面——豐年祭的歌聲,讓人想起夜空下的火堆,族人圍成大圈;工作歌是日出時分,彎腰插秧的身影;宴會歌舞則很自在,有朋友來、酒開了,大家邊唱邊跳,通宵達旦,盡興方休。
阿美族歌謠最迷人的是那種「自由對位複音唱法」,由六到七位族人分成數個聲部,各自唱著不同的歌詞,聲部之間時而匯聚,時而分離,但最終總會回到同樣的音高落定。這些歌謠沒有指揮、沒有樂譜,靠的是幾十年培養出來的默契,和對彼此聲音的深刻信任。
少多宜從未打算把古調做成標的樣貌,傳承並非一味復刻傳統,而是為了讓下一代有所「本」。他說:「唯有與時俱進,結合當代生活,才能持續傳承文化。」
古調是根,至於根上能長出什麼,他願意交給年輕人決定:「傳統不是由我來界定,我談的是上一代的傳統,而我們這一代的傳統,要留給未來的你們去定義。」
每天在太平洋邊唱歌
踏進樂團的家屋,開放的空間卻掛滿大小不一的竹製樂器,空氣裡隱隱帶著竹香與煙燻的氣息。那是長年製器留下來的痕跡,也是一種氣味上的家譜。每件樂器,都是用雙手一刀一刀削出來的,每一件,都曾經在某個耆老的記憶裡存在過。
阿美族樂器多達40餘種,包括弓琴、口簧琴、鼻笛與膜笛等,各有自己說話的方式——有的叮嚀、有的呼喚,有的像一個人在夜裡說心事。還有起初只是訊號工具的排笛,發展到可以吹奏歌謠、進行演奏,從「一對一的對話」演變為「一對眾的傳遞」。
阿美族稱口簧琴為Datok,昔日適婚的青年男子獨力製作口簧琴,在夜晚來到心儀女子家外演奏,做為暗號,女子聽到後即出來與男子相會。這把小小的竹製樂器,婚後便珍藏不再使用,它藏著一段感情的起點與終點,藏著那個年代最深的情意與含蓄。
少多宜談起雙管鼻笛時,聲音放柔了:「一管是我,一管是天;一管是我,一管是地;一管是我,一管是你。合起來,才能共度那美妙的時光。」兩根竹管,各自只是半個聲音,要合在一起,才成為完整的樂音。這不只是樂器的結構,更是阿美族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三歲孩子坐在臺下,聽見鼓聲便開始跟著律動;老人家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很遠很遠的神情……,位於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的阿美族民俗中心,面海的廣場上,竹鐘、竹鼓、排笛一字排開,太平洋的藍在遠方靜靜托著整個舞臺。
一個海洋一個家庭
旮亙樂團在太平洋海邊的定時演出,將遊客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有扶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牽著孫子的老夫妻,有背著相機的攝影旅人,也有獨自坐在角落的外國背包客。
有朋自遠方來,「Alingano Maisu」這艘南島傳統帆船,載著海洋民族的夢想,從遠方的島嶼駛向臺灣,旮亙樂團主動出發,到高雄港接船,一見面雙方就主動迎了上去,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像是早已說好的約定。
「我們為他們做了一首歌。」少多宜眼神發光的談起最喜歡的這首歌《One Ocean One Family一個海洋,一個家庭》。以阿美族語為主,歌詞裡承載著對這趟航程的祝福——祝願他們下一段遠航能平安順利,最終回到自己的家鄉。歌裡有阿美族對大海的深情,有作為海洋民族共有的那種乘風破浪的心情,有抵達彼岸的渴望,也有對家的深深思念;是寫給海洋的情書,也是寫給所有離家遠航之人的祝禱。
旮亙樂團的音樂也隨著海浪的腳步,抵達了更遠的南島家人。夏威夷Kamehameha學校的文化部長Randie聽了這首歌,感動之餘,也熱切詢問能否帶回夏威夷傳唱。少多宜說,當然可以,音樂本來就是要分享的。這首歌後來被南島的家人帶走了,他們在自己的島嶼上唱起這首從臺東海岸長出來的歌謠,歌聲隨著海風飄向更遠的地方。「One Ocean, One Family」說的不只是地理上的相連,更是血脈與記憶裡從未斷開的臍帶。阿美族本就是海洋民族,太平洋不是邊界,是道路。那首歌從臺東出發,越過海浪,越過語言,歌聲抵達的地方,就是家。
少多宜說:「音樂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不是學術論文裡的記錄,而是活生生在每個人身上流動的生命力。你唱,我聽,我也唱;你把它活出來,我才能從你身上再次認識它,然後我也活出來。」一個聲音,就這樣從一個人的喉嚨,流進另一個人的記憶,再從那個人的嘴裡,繼續流到另一個人的心裡。日後,聽見竹編樂器的清脆,聽見口簧琴的低鳴,聽見排笛對著山谷送出的那聲長音,心裡就有一個畫面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