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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勳 戲曲節奏的靈魂人物 鋪陳舞臺情緒的武場音樂

  • 副標題:第154期-2025/09
  • 文:陳建銘
  • 圖:徐榕志、黃銘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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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銘勳在戲臺上擔任「頭手鼓」,又稱「上手」、「鼓佬」,今則多名為「武場領導」。其以板鼓、柝仔板(kho̍k-á-pán)、拍板掌控節奏,更要比演員熟知劇情結構、利於推進演員情緒。(徐榕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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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打鼓,還要懂戲。

「老一輩的沒有在分前、後場,我們戲班小孩什麼都要學。」黃銘勳回憶道,童年在戲班的生活訓練讓他對戲曲的理解從一開始就帶著整體性的視角,也為他日後跨足不同角色、劇種打下厚實基礎。

 

戲班的鼓聲──從愛哭琴開始的後場初響

黃銘勳從還不識字的年紀便已悄悄鋪展戲曲之路。五歲那年,當臺中愛哭琴歌劇團上手師傅「piak-kóo」(板鼓)的清脆聲響起,瞬間引領他走進戲曲音樂的世界,那股深入骨髓的召喚,至今仍支撐著他勇往直前。

童年舞臺上的戲劇情節或許對黃銘勳來說還過於抽象,但充滿律動的鑼鼓就如他身體裡的基因密碼,與生命緊密相連。早年戲班演出興盛,黃銘勳在父親經營的客家戲班「勝拱樂」成長,並從武場起步(大鑼、小鑼、鐃鈸,合稱三樣),同時又受叔公羅秀鑑(內臺戲知名武生)的演出指導,使他提早進入一個多劇種交會、跨聲腔混融的戲曲世界,進一步理解樂器不僅是工具,更是與演員對話的方式、為舞臺鋪陳情緒與張力的節點。

 

從花臉到鑼鼓──京班與客家戲的家族回憶

他回憶,父親經營的客家戲班裡,常有京班演員前來搭班駐團,每當下午演出熱鬧的《三國志》,鑼鼓、北管與京腔共鳴交織,好不熱鬧。

家族戲班帶給黃銘勳莫大影響力,在衝州撞府的過程裡,接連習得客家戲、北管戲、京劇、歌仔戲......等劇種的音樂技藝,為自身武場基本功打下深厚基礎。後來,父母更幫他安排進入劇校接受體制內的專業戲曲教育。

1992年,黃銘勳正式進入復興劇校京劇科,主修花臉,在那重視基本功、講求整體表現的年代,受到唱、念、作、打樣樣俱全的紮實訓練。離開劇校後,他也曾短暫粉墨登臺,但那份從小陪伴成長的喧騰樂聲,依舊魂牽夢縈,促使他毅然走進幕後,投入武場鑼鼓的世界。

從家族客家戲班到北管、歌仔戲,以及體制內的京劇教育,最後來到蘭陽戲劇團,18歲的他正式投入武場音樂,從基本鑼鼓節奏開始,逐步建構鑼鼓視野。退伍後他又陸續加入不同戲班,以鼓聲伴隨一位位前場演員來去更迭。

 

打出戲的節奏感──用鼓聲說故事

「武場不是打鼓而已,是要懂戲。」這是黃銘勳說過最多次的一句話。青年時期跟隨著父親與叔公腳步,不僅充實戲曲涵養,更是年輕一輩少數見證內、外臺戲班黃金時期的樂師,促使他堅信武場樂師與演員之間,是一種共同創作的關係,而鑼鼓點也不只是節奏符號,而是劇情推進、人物轉折、情緒堆疊的語言。

黃銘勳合作的歌仔戲演員橫跨不同年代,如廖瓊枝、廖文雪、呂福祿、張文彬、許亞芬、張孟逸等,他須熟悉每一位老師的身段、節奏特色,為其調整設計出屬於自己的節拍方式,這種微妙的互動,創造出舞臺上最動人的對話。

其中,最令他難忘的是許亞芬歌子戲劇坊的《慈悲三昧水懺》。「許老師的演出特色屬於比較細膩且講究,往往就需要大量鑼鼓點鋪陳。」黃銘勳說,那是他第一次擔任武場指揮、設計,整場戲的節奏、鼓點皆由他編寫,並安排兩顆大鼓建構打擊節奏,為佛教作品的戲曲舞臺打造出神聖莊嚴又流動活潑的音樂氛圍。

 

從武場到導演──音樂與身段雙重精進

除嘗試鑼鼓設計,黃銘勳也運用後場節奏與動作的契合性,在戲班擔任導演、講戲工作。家學淵源的他,為保留傳統「站頭(tsām-thâu)」多以古冊戲為主,例如《羅通歸天》、《魚美人》等,常受到南北同行觀摩,蔚為風潮。

在演出與指導之間,黃銘勳從未停止學習。曾有一段時間,他會在早晨將身為演員的妻子喚醒一同欣賞《戲曲你我他》觀摩京劇演員身段,晚上則看《臺灣望春風》台語音樂節目,進修歌謠節奏應用。另由於外臺戲班經常會使用到爵士鼓,不贊同過多西方音樂元素的他也依然會深入研究節奏,甚而嘗試將木箱鼓與傳統鑼鼓結合,期許傳承、探索創新可能。

傳統戲班裡,由「講戲仙」肩負導演職責,「頭手鼓」運用板鼓、柝仔板(khok-á-pán)、拍板掌控節奏,則有「萬軍統帥」之稱。意即武場領導以鼓聲帶領演員前進,除具備判讀劇情、感知演員動作的能力,也要讓演員們跟隨「一緊二慢三休」的節奏邏輯,訓練出彼此的默契,進一步參透前輩演員的「生死門」秘訣;然而,如今外臺多以電子琴為主,公演又以中西融合的音樂設計,雖使武場音樂逐漸斷層、萎縮,卻也進一步推動黃銘勳精進技藝的力量。

 

戲臺波動鼓聲不滅──堅定的武場信念

「我其實很訝異《傳藝》季刊會來採訪我!現在歌仔戲的武場音樂其實逐漸被淡忘了。」黃銘勳笑著感慨。在他的觀察下,如今外臺戲班因成本考量,文場常以電子琴簡化,武場則以電子鼓取代;然僅見於公演舞臺的後場編制,卻又面臨編腔設計崛起與西方音樂融合的雙重挑戰,再再促使傳統武場的角色退居背景、轉化為邊配功能。

如此的窘境,讓黃銘勳也曾萌生轉行念頭,但祖師爺的這口飯卻緊緊黏著他持續前進。機緣巧合下,參與導戲、編寫鑼鼓,鑽研爵士鼓、木箱鼓,涉獵其他劇種的音樂系統,為武場音樂找到新的生命力與表現形式;也在戲曲學院執教,透過課堂將自己對武場的那份熱忱傳棒給新一代,讓年輕樂師感受到舞臺上演員與鑼鼓之間微妙的呼吸律動。

訪談最後,黃銘勳以「臺頂無字、尊重舞臺」為勉。顯現其對戲臺的敬意、學習與倫理信念,更衷心期盼著,在跨界創作盛行的當代舞臺,能有更多創作者回頭理解戲曲的跤步手路、音樂美感,讓武場鑼鼓持續領著不同世代的梨園子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