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彈唱 訴說南音古樂今生

文:陳林君曄
圖:徐榕志、心心南管樂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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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過去南管多以合奏的型式,少見獨奏家的身影,王心心自從進入南管領域後,便致力於推廣。為了讓古樂能在新時代裡繼續發光,她也嘗試在保留傳統精髓下,運用各種創新元素,讓南管音樂有了不同的樣貌。

既彈且唱的南管大師王心心,半生投入南管「慢而美」的世界。離開成長的地方,來到臺灣繼續吟唱。南管在古代是仕紳最高級的娛樂,甚至獲得清朝康熙皇帝的獨鍾而留下「御前清音」的美談,並蔚為閩臺一帶的流行。把舊枝滿開成新幹,擅於跨界的王心心,把南管變得現代,一路走來,是新寫也是心血。



昔男今女 傳承南管不間斷



王心心表示,「以前陣頭出陣、郎君爺的春祭、秋祭等等,舉凡婚喪喜慶這種重大的正式場合,一律只有男生可以參與,他們還會穿上長袍馬褂!如今樂師、歌者都以女性居多,反而男生學南管是稀有的事情,甚至還有人問我男生也可以學南管嗎?」



王心心繼續回憶著,「真正思考是不是要將南管作為我一輩子的志業,其實是從1984年開始的。」原來當時正逢中國特設南音專科學校,將南音從民間音樂提升至學院等級,無論男女學生皆能報考藝校,在學期間就能領取微薄薪資,畢業後不僅可直接成為專業樂師,而且保證任用。於是自小隨父親學習南管,且天賦異稟的王心心也報考了「福建藝術學校」,更以第一名之姿考取南管專科藝生,展開了長達三年的培訓,且獲獎無數。



即便在校期間已經在南管音樂界以「王阿心」的名號享有聲譽,但她以為畢業即就業,不過就是絲竹之路職業生涯的日常開端。直到1992年她為推廣南管,毅然決然遠嫁臺灣後便從此定居,這人生變化更進一步促使她成為當代南管名家,至今仍不遺餘力地推廣南管絲竹之音。



漢唐牽起來臺機緣 百年琵琶藏父愛



1986年,漢唐樂府南管古樂團為了南管音樂交流活動,來到了王心心的故鄉泉州。王心心當時曾對南管未來的發展感到灰心,但與漢唐樂府團長陳守俊的妹妹陳美娥相談甚歡,讓王心心更為傾心的是臺灣漢學界對於南管文化的宏觀看法及所受到的尊重,讓原本打算30歲乾脆就嫁人退休的王心心,再次對南管樂壇的未來燃起熱情。後來王心心可以說是為了南管未來的發展,決心嫁給時任漢唐樂府團長的陳守俊,就此留在臺灣。



1992年王心心懷有身孕,帶著女兒與父親送給她的「歸心」琵琶來到臺灣。南管琵琶有一特色,通常鑴刻著琴名,除了「歸心」,牆上另外還掛著幾把琵琶,王心心介紹著:「南管琵琶與國樂琵琶不同,需以橫抱方式演奏。」她接著介紹另一把名為「漢宮秋」的琵琶,據王心心父親估計,此琴約莫有百年歷史。她回想道「小時候巡演時就用這把琴,演奏時有著銅鐘般響亮的音色,只可惜樂團中的阿姨,在排練休息時不小心坐壞了琴,爸爸雖加以修復,但聲音已不如過往。」父親更將這把琴贈予她留念,除了紀念,這把百年琵琶在外觀、色澤、木質上,亦都是值得保存的。



在漢唐擔任音樂總監時期,王心心對當年與研究保存文藝復興時期音樂的法國憶古樂團,彼此的跨界合作印象深刻,「那時候是以戲中戲的方式呈現,就是在戲劇演出時,故事裡面需要南管跟文藝復興時期的樂團登台,因而有機會交流過兩、三次。」憶古樂團的藝術總監丹尼.韓森.塔特經過幾次與王心心的合作,對南管音樂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也始終想要找機會與南管樂團做純音樂演出的交流。



再登舞台 知己貴人助創團



陳王兩人的文化聯姻當年為人樂道,且王心心是時任漢唐樂府台柱、音樂總監,生活上的確也衣食無缺。後來丈夫因病過世,這段文化聯姻雖沒能走到最後,但也讓她結識臺灣眾多文化藝術圈的知己,在臺灣找到屬於南管音樂庶民娛樂之外的藝術天空。



而離開漢唐樂府後,為了生活,王心心一直醉心於教學工作,直到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擔心她教學過度恐會損嗓,進而鼓勵王心心其實更適合舞台,認為她的才華不在舞台上彈唱太可惜了!林懷民甚至曾對王心心的演唱實力如此讚譽:「她尚未出場,我們靜默等候;她一開口,我們便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就在諸多藝文界的前輩和友人鼓勵協助之下,「心心南管樂坊」於2003年創建,王心心再次踏上演出之路,初期為掛名在雲門舞集的個人社團,2007年起正式申請成為文化部扶植的表藝團隊。



從跨界推廣開始 期讓更多觀眾認識南管



王心心回憶起草創時推廣南管音樂,確實覺得跨界演出是非常好的方法,「一方面希望讓不同族群的觀眾透過跨界的形式,開始認識不同的東西;當觀眾因為喜愛歌仔戲或崑曲,在觀賞過程中接觸到南管,初次聆聽時會因此更有親切感,也更容易專注去欣賞,反之亦然。」王心心進一步解釋,另一方面則是從音樂人本身的角度來看,透過跨界演出跟不同形態的藝術相互激盪,確實會得到很多創作的能量。



以跨界進行推廣是個好的開始,漸漸地觀眾對南管音樂的接受度提高,王心心也能更自信地以南音本色來面對觀眾。王心心認為:「南管已逐漸跳脫過去人們總因為覺得這種音樂很緩慢,聽不了幾分鐘便坐立難安的狀態,反而因為南管這個特質很符合如今冥想的風氣,而且人們很需要在常態的忙碌之餘,擁有一小段時間來紓壓,於是聆聽南管音樂變成了一個受到關注的選項。」



練字譜曲 與蔣勳攜手美學新篇章



「我覺得南管跟茶道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或者像打太極拳、字畫創作都是。這些活動都有一個共通點,看似慢條斯理,卻是用一種巧勁踏實在前進著。」王心心會有這番感觸,除了本身愛品茗外,更因近年來寫得一手好字,在書寫當中,經常感受到運筆過程需要心領神會,此與南管音樂竟是如此相像。王心心開始練習書法,起因於覺得用電腦譜曲非常格式化,感受不到譜面的生命力,這才想到要自己抄寫詞譜,如今她都以書法寫譜。



2019年12月,結合了蔣勳的文學詮釋,心心的音樂演繹而在雲門劇場呈現的《江畔.相逢》音樂會,她便將其中一曲《春江花月夜》的工尺譜,創作成全幅字畫,如今掛在心心南管樂坊的牆面上,其中韻味值得細細品嘗。她付出許多時間精力在這幅巨幅作品上,認為「彈奏是技巧,手寫是入味。」手寫譜的過程好似料理時要用心於火候,待墨汁滲透方才入味,更能展現音樂的層次跟美感。王心心在演奏演唱的能力上,是眾所公認的出類拔萃,或許正因如此,她才更期望自己能藉由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進一步探索堆疊南音未知的藝術境界。



保存傳統的骨幹 注入現代活力



王心心不僅以創作跟演出的方式推廣南管音樂,在教學上她著重在曲牌的掌握與活用,期望學生能真正明白傳統的精髓,並且運用自如,才能讓傳統音樂繼續在這個時代發光發熱。談起有沒有王心心得意的門生?她帶著滿足的笑意說:「我的學生來自各行各業的佼佼者,出於對南管音樂與人文的真正的喜愛,包括跟我學得最長時間的國中音樂老師陳筱玟,在唱腔上頗得我韻味,現在的音樂助理呂昶賢本身是心理學博士,專長在三絃,也在學習唱。兩年前開始在國立臺灣大學授課,結交了一群調皮又認真的學生,專長簫笛的李冠儒如今上台已然有大將風采,還成立歸心南管小團體固定排練,讓我非常享受教學相長的過程。」



王心心認真講起她在教學現場的故事,「我覺得教學生還是要看他們學習的目的,比如我在國立臺灣大學教授通識課程,大學生們只是想要了解南管是什麼,我就會介紹一些關於南管的重點知識,各種樂器也讓他們在課堂體驗,重點就會放在帶領他們了解跟欣賞何謂南管音樂。」



當然對於有心想要將南管音樂作為志業發展的弟子,王心心也會有不同的引導方式,「南管因為是用既存曲牌加上口傳心授,所以保存骨架是最重要的,在曲牌固定的曲調和旋律之外,還有可以靈活運用的部分,所以我一開始會讓學生都模仿我的方式彈唱,而當他們的能力成熟,我就會讓他們去探索適合自己聲線的變奏方式。」王心心認為正因為曲牌已經是固定的,歌詞跟旋律當中那些可以即興變化的部分,就該注入現代活力,才能貫徹「最古老即最現代」的理念。



最古老即最現代 藝術追求無止境



心心南管樂坊以「最古老即最現代」的方式,來推廣南管音樂的理念,王心心認為在時代流轉間,各種音樂總是能以自身的姿態,在不同世代展現其存在的意義。黑膠唱片的復興即是一個例子,又比如南管曾經因為節奏緩慢而失去觀眾,如今卻因為「慢活」的觀念盛行,南音再度以老靈魂新風貌的方式呈現。傳統絕非只能被原封不動的留存,更需要融合時下的脈動,好比她自己也透過南管音樂的藝術追求,不斷結合過去、現在與未來,推動著生命的發展,才能有今日的王心心。


王心心覺得能夠有這番理念上的體悟,以及不斷追求南管音樂在藝術上的成長與可能性,很大一部分要感謝自己在困頓時,遇到那麼多藝術界的高人,「周遭非常多貴人鼓勵我往南管藝術上做完美的追求,像吳素君、盧健英、林懷民、蔣勳,戲曲界賈馨園、書法界董陽孜等老師,都是我身邊的貴人。說起來我最大的改變就是在臺灣,來到這裡才有這些機緣打開我的視野,讓我真正認識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