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迷霧漸散進入另一叢林

文:林采韻
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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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迷霧漸散》回顧一代仕紳林獻堂推動臺灣民族文化運動波瀾壯闊的一生。虛、實交織,非線性敘事的結構,戲中戲的穿插映照,挑戰著劇組的製作詮釋功力,也讓觀眾藉著林獻堂的心路歷程,在堆疊中漸次穿透,聽見臺灣人心中的聲音。

2019 年臺灣戲曲藝術節旗艦、一心戲劇團承接製作,放置於此框架下的《當迷霧漸散》,上演前,很自然的會被設想為一齣歌仔戲,即使擺明詮釋的不是傳統本,也理當是齣新編歌仔戲。一旦類型確定,大眾的審美期待,評論的方向,如同有了基準。然而《當迷霧漸散》幾乎完全跳脫歌仔戲的傳統語言,美學路線顯然走向創新、顛覆、跨域、跨界等,包括劇本創作、導演詮釋等,若以戲曲視角進行審視,此關難過已成定局。

 

非挑戰傳統

是迎合後現代拼貼的理念

其實細讀節目單文字,即可窺得蛛絲馬跡。編劇施如芳如是說:「不管你稱它是戲曲、音樂劇,或無以名之,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因這個故事共聚一堂,感染彼此的氣息。」導演李小平則說:「一齣短短兩個多小時的戲,那麼多的思路,看完了你可能會恍然覺得,怎麼它好像歌仔戲又不是歌仔戲!而這正是我們希望大家能瞭解體會的!」創作者顯然秉持解構的理念作戲,所想成就的並非新劇種,也非挑戰傳統,而是迎合後現代拼貼的理念,彷彿信手拈來,隨心應用歌仔戲、京劇、音樂劇、舞臺劇等元素,建構成一齣舞臺作品。

 

《當迷霧漸散》並非施李兩人抱持上述理念的處女作,2007 年國光劇團推出新編京劇《快雪時晴》,正是施如芳編劇,李小平導演,當時該演出與國家交響樂團合作,音樂及唱腔上,由李超編腔,鍾耀光作曲,東方京劇與西方聲樂、管絃樂交疊摻雜,被視為創新前鋒。2017 年兩廳院歡慶30 周年,《快雪時晴》首演十年後再獲機會經典重現,隔年赴香港演出,此時「新編京劇」已非作品訴求的重點,演出團隊也不再完全以此自我定位,反而強調的是國光劇團& NSO 國家交響樂團、交響樂X 京劇的合作。

一心戲劇團當家小生孫詩詠飾演辯士,金枝演社藝術總監王榮裕飾演老年時期林獻堂。.JPG

一心戲劇團當家小生孫詩詠飾演辯士,金枝演社藝術總監王榮裕飾演老年時期林獻堂。

 

各式樂種的堆疊

襯托舞臺上錯綜複雜時代性

《當迷霧漸散》可被視為《快雪時晴》之後更大膽的實驗,但巨大的挑戰也隨之而來。首先,劇本主軸並非虛構,講述的是臺中霧峰林家代表性人物林獻堂與其推動臺灣民族文化運動波瀾壯闊的一生。在兩小時劇情中,什麼要說? 什麼要多著墨? 什麼要突顯? 什麼只需輕輕帶過? 所有選擇很難不牽涉到史觀甚至意識形態,如同施如芳對自己的審視,「我懷著『可以失敗』的準備寫這齣戲,若不這樣想,我沒有勇氣懸崖撒手。」但魔幻寫實般的手法,放置在歷史人物身上,從平面的文字到立體的舞臺,太多的實因幻而虛,太多的虛因實而顯得格格不入,意識流般的導演詮釋,過度刻意的敘事拼貼,縱使迷霧有時漸散,卻又旋即進入另一叢林。

 

不過,任何實驗,無論成敗,終究會留下些許指爪。《當迷霧漸散》就劇種及音樂的使用上,頗值得分析探究。此劇的音樂設計為柯智豪,混搭一向是他的拿手絕活,呼應《當迷霧漸散》劇本手法的虛實交錯,以及故事背景複雜的時代性,多種音樂風格的穿插顯得游刃有餘。開場如同西方歌劇序曲,呈現大型管絃樂的質感,場景轉換時,又好似歌劇各幕轉換時所安排的間奏曲。爵士樂的橋段安排,象徵現代與西化;配樂中鋼琴音色的加入,襯托文人雅士的氣息;另有扣人心弦猶如電影配樂般的主題舖陳。各式樂種的夾雜堆疊,襯托舞臺上清末、日治至民國等錯綜複雜的時代性,使得音樂混搭有理而非賣弄,另一方面也扣緊主人翁林獻堂的文化素養,包括家中設有鋼琴、喜看電影、環遊世界吸取西方文化之優點。

傳藝金曲獎得主古翊汎飾演青年時期林獻堂,金枝演社藝術總監王榮裕飾演老年時期林獻堂。.JPG

傳藝金曲獎得主古翊汎飾演青年時期林獻堂,金枝演社藝術總監王榮裕飾演老年時期林獻堂。

 

劇種的混搭 演員接受挑戰

《當迷霧漸散》不僅音樂風格多變,劇種的混搭拼貼也不遑多讓,京劇、歌仔戲、音樂劇等不僅同臺放送,甚至進行跨劇種的同步對話,幾段戲中戲的演出安排,倚靠一群真功夫演員的扎實表現。多樣劇種的選擇,呼應著林獻堂或林家生活的氛圍,比如對傳統戲曲的喜愛,除了外出看戲,每逢家族喜慶,也會邀請戲班到宅邸演出。只是在虛實交錯的文本中,這些劇種在平行時空相遇,戲中戲的橋段包括《薛平貴與王寶釧》(歌仔戲與京劇)、《文昭關》(京劇)和《望鄉》(歌仔戲),各唱段的選擇,皆有隱喻之意,尤其映照林獻堂的處境與心境,哪裡是祖國?漢奸的枷鎖何來?竟至有鄉歸不得,淪落到離別至親,客死異鄉。

 

如此劇種混搭能夠順利執行,關鍵在於一批優秀的演員接受挑戰。包括黃宇琳多變的本領,一下子是林獻堂的孫女林秀芳,一下又是京劇和歌仔戲同聲帶的王寶釧,甚又扮演李香蘭。她的表現令人驚豔,歸因於經年累月的努力積累。京劇是她的本,屏風表演班的訓練,成就她的戲,去年在一心戲劇團製作的《千年》還以歌仔戲演員的身份飾演白素貞。

劇中劇段落,傳藝金曲獎得主黃宇琳飾演王寶釧,國光劇團老生飾演薛平貴。.JPG

劇中劇段落,傳藝金曲獎得主黃宇琳飾演王寶釧,國光劇團老生飾演薛平貴。

 

跨界演員施展歌仔本事

在跨界已是通俗語彙的當下,黃宇琳讓人看見的不僅是跨界,甚至達到融合為一的程度,尤其各式劇種唱腔和語言差異甚大,黃宇琳的表演能夠樣樣到位,絕非只靠模仿皮毛,唯有融入靈魂,才能展現宛然如真的說服力,《當迷霧漸散》十足印證,黃宇琳已臻全方位演員的境界。此外,同為京劇演員,專攻老生的鄒慈愛,表現也十分不俗,除了一人飾演薛平貴、伍子胥和蘇武三者,也施展出歌仔戲本事。

 

《當迷霧漸散》藉由劇種的交織跨越,創造複雜敘事的同時,背後寄寓的錯綜時代性,乃至族群與身份認知問題,種種弦外之音也呼之欲出。就劇種和音樂使用格局來看,該劇展現極大企圖心,甚至堪稱近年之最。由於這樣的創作前所罕見,其拼貼的敘事結構以及混搭的風格轉換,能否讓觀眾達成圓滿的審美經驗,還有待更多檢視。

 

但從藝術理想的視角來看,《當迷霧漸散》扛著旗艦製作的大纛,又是運用公部門的經費,本來就不宜打安全牌。如同後現代學者里歐塔(J. F. Lyotard) 所言, 它本來就該採取一種「崇高行動」(Activity of the Sublime),以闖蕩的幹勁與姿態,往未知的意義表達領域進行探索,在迷霧般的無限時空中,為藝術表現找到突破侷限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