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品牌古典樂 灣聲樂團的挑戰

第131期-2020/08

文:徐小犀
圖:薛玉明、灣聲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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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音樂是全人類的寶物,若能將臺灣文化與之結合,能為古典樂壇帶來什麼新面貌?音樂世家出身的李哲藝,擅長融合西方古典語彙與來自各種文化的音樂素材,但臺灣終究是他音樂人生的歸屬,灣聲樂團則實踐了他的願景。

走進灣聲樂團的排練場,放眼而去除了樂器、譜架、排練椅,還可看見牆面掛著一塊「感謝欄」,透明的壓克力板上以白色線條畫著30把提琴與一雙正在指揮的手,中央上方是灣聲的Logo圖像—橫倚在黑膠唱盤上的臺灣,下方寫著30位「灣聲之友」的姓名,這塊感謝欄打上背光之後,彷彿轉化成幽闇夜空中的星座圖,悠悠訴說著灣聲的故事。

不僅是藍海 更是音樂願景

「如果臺灣的古典音樂人口占總人口數的5%,那我的目標就是另外的95%。」李哲藝這麼說著,聽來雖像藍海策略下的產品企劃方針,背後蘊含的卻是灣聲的願景。

古典音樂長期被包裝成來自西方的高端精品,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因此許多臺灣人仍抱持著沾染些風雅氣息、「聽聽看,有個經驗就好」的一次性消費態度,但灣聲想的不一樣:古典音樂這樣美好的藝術形式,為何遲遲無法走進臺灣人的日常生活中?

音樂會的體驗除了欣賞演出者精湛的技術,同時也是一趟心靈的旅程,但無法在情感層面與聽眾產生連結的音樂作品,就像一張沒寫明旅客姓名,也沒填上起迄地點的空白機票,誰都上不了飛機,哪裡也都去不了,前述的情感連結從何而來?

不必是廣博精深的知識,也不囿於學術領域的種種理論,長年面對觀眾的音樂家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情感的連結是種直覺,來自於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彼此間共同的生命歷程,李哲藝於是以一種經邦緯國的魄力為灣聲樂團定了調:這個樂團只演出兩類作品,一是臺灣人的創作,二是具有臺灣元素的音樂作品。

每個人心中 都有一首歌

灣聲樂團有個趣緻的英文名:One Song Orchestra,One Song不僅是「灣聲」二字的諧音,也有「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首代表臺灣的歌」之意,因此舉凡臺灣各地民謠、原住民歌謠、客家山歌、流行歌、電影配樂、卡通動漫歌曲、京戲、布袋戲、歌仔戲,經過李哲藝巧手改編,都成為灣聲樂團的演出曲目,這些音樂承載著臺灣人的生活體驗與記憶,即使初生時因時空背景使然,尚難登大雅之堂,但在古典音樂技法的加持下,都能搖身一變,轉化成足以在音樂殿堂中演出的精緻作品。

在節目設計上的巧思,也讓灣聲樂團成為獨樹一格的存在,2017年的「牽阿母ㄟ手聽阿母ㄟ歌」音樂會即邀請聽眾們與媽媽合照,並在演出時將上傳的合照投影在音樂廳中;2019年元旦開始,每年一度的新年音樂會,藉由民視現場轉播與網路直播,讓臺灣觀眾以最貼近自己的音樂,開啟新的一年;「灣聲名人系列饗宴」音樂會則邀請施振榮、向陽、澎恰恰、唐美雲⋯⋯等名人參與,搭配著悉心挑選的曲目,與觀眾們分享生命中的點點滴滴。

灣聲的樂迷們曾坐在觀眾席中,一邊聽著《今天妳要嫁給我》,一邊輕輕啜泣,因為那是前臺中市長胡志強夫人—邵曉玲車禍後昏迷不醒時,待嫁女兒在病床邊重複播放,提醒著媽媽得要醒來參加婚禮的歌曲。而當《綠島小夜曲》奏起時,隨著劇場名人郎祖筠對父親的思念,眾人的思緒也被帶回到與阿爸相處的溫暖時光中,面紙手帕似乎已成為參加灣聲音樂會的必備小物,每個人總能在樂音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感動。

如何面對貝多芬 就那麼面對臺灣

「我們希望用最高的規格、最好的演出品質來演奏臺灣的音樂。」李哲藝重複地說著,這話聽來雖然弔詭,畢竟音樂藝術本就需要以最嚴謹的態度面對,但對臺灣人創作的音樂作品來說,被慎重對待其實不是常態。

 常進音樂廳欣賞古典音樂的人們可曾發現,即使是本土的樂團,演出曲目也多是西方作品,經典者有莫札特、貝多芬、馬勒、華格納,晚近者亦多為歐美背景,臺灣作曲家的作品少之又少,以臺灣元素創作者就更稀有,若有幸被演出,多是做為安可曲,當作是觀眾福利;或是做為開場曲,但可能觀眾遲到就錯過了。而在演出準備的質量上,西方作品總是得音音考究、句句斟酌,而臺灣曲目多是「走過一遍」,如此不平等待遇從何而來?

古典音樂最初興盛於德語與義大利地區,當它發展至十九世紀中葉時,已然成為世界各國師法的對象,一百多年來東歐、北歐、俄國、美洲及亞洲各國的音樂家們,取其技法來重新詮釋當地音樂素材者所在多有,這股「國民樂派」的風潮吹至俄國,催生了強力五人組,在芬蘭有西貝流士,挪威有葛利格,匈牙利有高大宜,美國有柯普蘭,巴西有維拉-羅伯斯,藉著古典音樂的影響力,讓各自的文化得以在世界舞台上大鳴大放。

亞洲礙於語言與文化上的隔閡,國民樂派因而起步較晚,但臺灣亦有許常惠、史惟亮等前輩高瞻遠矚,以古典音樂的手法,將田野採集來的臺灣音樂素材譜成作品,但令人不解的是,這樣珍貴的作品鮮少出現在音樂廳中,「臺灣人不會為自己感到驕傲,臺灣人太謙遜,這是一種通性,大家都很客氣。」李哲藝這麼分析著,特殊的時代背景讓臺灣人卑己自牧,要將臺灣素材古典音樂化,並讓它昂首闊步走進常民生活中,的確需要天時地利與人和。

「臺灣的風氣是在這十年來才慢慢轉變的,因為王建民被稱為『臺灣之光』後,臺灣人開始覺得我們自己的東西很值得驕傲。」李哲藝如此說道。這島上的人們總以崇拜的眼光看著歐美發生的一切,若我們在面對臺灣作品時,也能像面對貝多芬經典那般慎重,屆時大家就會明白「原來臺灣音樂在被最好的對待之下,它也會產生那麼大的價值。」

超前部署 職業化只待東風

「在這個樂團是無法演出西方經典作品的,這樣可以接受嗎?」在甄選團員時,李哲藝總在遇見合適人選時,如此直白地詢問對方。音樂科系的莘莘學子們,喝著西方古典音樂的奶水長大,在臺灣完成學業後更有不少人選擇到歐美國家進修,灣聲要走的路,對臺灣的古典音樂人來說,著實是個挑戰。

然而,灣聲這條路並不是李哲藝一人孤獨的朝聖之旅,它的行政團隊在2018年迎來了兩位好夥伴:臺北愛樂管弦樂團及國家交響樂團(NSO)前任樂團經理暨演出組組長—歐聰陽、國家交響樂團前總監特助暨企劃組經理及臺北市立國樂團前演奏組組長—蔡珮漪,兩人皆受到李哲藝「為自己想做的事衝一回」的感召,帶著二十多年的樂團行政經驗加入樂團,灣聲的團務從此得以穩定推進。

對這個2016年成團、年僅四歲的樂團來說,熱情、年輕、有衝勁是它的特色,也因此獲得了許多來自民間的支持,但灣聲目前仍是個半職業樂團,且極度依賴演出收益來運作,但與一般有邀演才聚在一起的拼裝樂團(Pick-up Band)不同,灣聲已經超前部屬,除了每年主動規劃各系列的音樂活動,也為了維持一定水準的演出品質,努力將團員人事穩定下來,並安排每周常態的室內樂合奏以培養彼此間的工作默契,「我們不能等資源來了才開始做事,而是能做的就先做,把一切都準備好,當資源一到,」灣聲樂團行政總監—歐聰陽彈著響指說道:「我們就立刻轉型為職業樂團!」

眾志成城 形塑臺灣音樂品牌

灣聲樂團排練場位於臺北市中山區的一棟住辦大樓頂樓,房東雖是藝文演出愛好者,但要讓一個數十人編制的團隊在此進行常態性的演練,勢必得做好隔音:四面牆、天花、地板、氣密窗、音樂廳等級隔音門等,不僅工程浩大,前後約新臺幣300萬元的裝修及設備費用,對一個沒有公資源挹注的表演藝術團隊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經台北旅店集團董事長—戴彰紀先生號召,以團員固定席位30席做為捐款標的,集合了30位志同道合的「灣聲之友」,每人認養一席10萬元,灣聲樂團從此有了一個專屬的排練場地。

灣聲樂團更走出了音樂廳,自發性地開啟了每年兩季的「臺灣行腳」,並在20192月起受邀在民視錄製了一系列的電視音樂會,9月起在警廣電台開了自己的節目。觸角伸得更遠後,同行的夥伴也越來越多,他們是各行各業的菁英,因為音樂的感動而來,甚至成立了樂團專屬的後援會,給這群不諳世事的音樂人出點子,讓灣聲能在這片亟待耕耘的音樂土壤上,活得更好更久。

如果有一群人,因為一個願景而聚集起來,朝著同樣一個方向前進,產生了一些改變,影響了更多的人,彷彿在進行一場溫和的社會運動,每次的演出都是一種說服,以音樂藝術的力量潛移默化,讓向來太謙遜自持的臺灣人,可以漸漸為自己的音樂文化感到驕傲,這群人現在是灣聲樂團,未來能否是全臺灣的古典音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