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回感動本質的 國樂「心」風貌

第131期-2020/08

文:陳姿君
圖:台灣愛樂民族管弦樂團、孫沛元、高凱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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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國樂」,你的印象或感受是什麼?除了常見於傳統戲曲分別由弦樂與彈撥樂器擔綱的文場,與打擊樂伴奏的武場,或童年回憶裡廟宇活動上的鑼鼓、鼓吹與絲竹樂聲⋯,來自臺灣,以高雄為基地的台灣愛樂民族管弦樂團,在創團團長顧寶文博士帶領下,找尋國樂的無限可能性,更同民眾重拾源自於生活經驗的感動與美好。

2011年,台灣愛樂民族管弦樂團創立,其中約75名樂團成員來自大專院校教授、中小學教師、自由音樂家,及高中級以上在學學生,皆出自嚴謹紮實的科班訓練,為目前南臺灣最具專業,亦最具規模的非政府組織民族管絃樂團。如今,樂團即將邁入創團第十個年頭,回首來時路,一切都是從一個單純的信念出發探索國樂在演奏、創作與跨域等方面的可能性與可塑性、打造新作曲家一個發表作品平台,以及提供新生代國樂人發聲的展演舞台。

樂團演出一場就得花掉近百萬元,還要租借樂器與排練場地,無論音樂會演出或錄製出版品,統籌一個近百人編制的民間樂團本身就是一個耗資又需投注大量心力,難度極高的艱鉅工程,「這是身為國樂人的使命感,」顧寶文說。受教於臺灣國樂第一代教育者,土法煉鋼養成技巧,成為一名琵琶演奏家,後來赴美接受西方音樂教育的啟發與影響,復又投身於教職,成為型塑國樂教育系統的一員,「到底能為國樂做些什麼?」成為他幾經轉折的國樂人生裡不斷追尋答案的大哉問,也讓顧寶文踏上國樂指揮這條人跡罕至,充滿挑戰的道路。

為國樂新血發聲

2014年,顧寶文的《南方傳奇~港都綺緣》雙CD入圍第25屆傳統暨藝術音樂金曲獎「最佳傳統音樂專輯獎」、2015年製作《臺灣意象-作曲家陸橒與台灣愛樂》音樂會並出版發行DVD,榮獲2016年第27屆傳藝金曲獎四項入圍並榮獲「最佳專輯製作人」與「最佳創作」兩項大獎;屢獲專業獎項肯定外,從台灣愛樂民族管絃樂團所出版的幾張作品中,不難看出一個國樂人使命感的單純信念在戳力實踐後,所展現令人驚喜的多元面相與豐盛成果。

不論是《南方傳奇》中對現有傳統曲目的可塑性闡釋,或在《臺灣意象》裡淋漓盡致地演繹青年作曲家陸橒作品,乃至於作曲家江賜良以裸食(榴槤、紅毛丹、打拉普(蜜菠蘿))與料理(魯肉飯、薑絲炒大腸、麻婆豆腐、小米酒)等充滿文化共同記憶的食物為創作靈感的《樂饌》,以及與二胡演奏兼作曲家王乙聿合作,以近似西方電影配樂形式呈現,於今年甫發行的《北管風》,台灣愛樂以每年至少為一名認真對待作品的年輕作曲家舉辦專場音樂會為期許,除完善適切地演繹這些國樂新作,更讓樂團有更豐富的聲音,傳播國樂新聲。

成就態度的實踐驗證

絕大多數樂團成員都是顧寶文執教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的學生,對老師的嚴格要求早已視作稀鬆平常,排練前先排好座椅與譜架、檢查譜架上有無備用鉛筆、多絃樂器得提早先調音⋯⋯,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型塑出顧寶文對於國樂事業的願景之一:讓學生樂團也要有職業樂隊水準。

這想法源於赴美求學時期,顧寶文參加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University of Michigan-Ann Arbor)舉辦的指揮營,眼見負責演奏的學生樂團僅排練二次即能正式上場,大感驚奇。返臺執教後,顧寶文排練前也去排座椅譜架,以身作則養成風氣。他相信周全前置作業創造美好練習,對生活小細節的敏銳,更是藝術家必要特質。

「職業態度絕非一朝一夕養成」,顧寶文如此砥礪自己與學生們。20年過去,這些特質成為南藝大國樂學生及台灣愛樂成員們的中心思想。然而體認到要讓樂團聲音傳播更廣更遠,校園內能做的有限,同時顧寶文不諱言藝術必然有好惡高低,與其演奏不喜歡或不成功的作品,他更希望學生能了解所追求的價值在於藝術的真諦,非僅重形式。不願意見到國樂在一成不變的既有窠臼下,落入宛如博物館內靜態展品的被動情勢,更心痛於自己所鍾愛的音樂被說成吵雜喧鬧如此不堪,台灣愛樂民族管絃樂團於是成為顧寶文與新生代國樂人驗證理論的實踐場域。

建立國樂指揮教育系統

若因顧寶文在教學與表演訓練上借鏡過往海外求學及工作經驗,便認定他全然接受西方音樂教育與表演系統影響,這並不真確。反之,或許正因為有過這樣的經驗而得以跳脫原有思考角度,更促使顧寶文奔走疾呼,早日建立國樂指揮教育系統,這也是他身為國樂人的另一個事業願景。

一切又回到「到底還能為國樂做點什麼」的思考原點上臺灣國樂樂壇不乏演奏技巧與實力絕佳的新血脈,但過往以來,長期缺乏足夠的國樂作曲與指揮人才卻是不爭的事實。顧寶文在臺灣學習時期即對指揮產生強烈興趣,也曾擔任班上演奏時指揮,那時卻苦無正式訓練管道可供學習。

指揮猶如魔術師,雖無實際演奏動作,卻同時演奏各部樂器完成樂章,堪稱揮動魔法棒闡釋作品靈魂的關鍵人物。不諱言在時代背景影響下,「西方交響樂化」始終是臺灣國樂樂團的發展定位,連樂團編制亦很西化,但國樂卻因民族樂器特性使然,可能無法達成西方交響樂理所當然的要求。

有時作曲家也不完全了解國樂樂器演奏方式,以同為弦樂樂器的二胡與小提琴為例,後者可以有不同拉奏方向,產生的音色與音階自然比沒有如此拉奏空間的二胡多,因而當作曲家與指揮家以小提琴概念要求二胡演奏家時,彼此都會很挫折,無法彰顯二胡特色樂音美感,反而曝露其短處。

「做自己」的一流國樂樂團

留美期間,國樂背景的顧寶文有機會更純粹地接觸西方音樂理論與實踐,在名為「實驗音樂」(Experimental Music)課程裡,他觀察到西方人對聲音及律制和諧的追求,再反思因為不了解樂器性能與律制的特性而對國樂帶來的影響,顧寶文希望從對現有作品的不同實踐開始,讓國樂呈現和諧自然的原貌。

「國樂要有自己的聲音」顧寶文以感性而堅定的口吻說道,與其拼盡全力,一直仿效不具自己本性的西方樂器,最後成為無法與原生文化樂團比擬的二流交響樂團,不如成為展現國樂本質美感的一流國樂樂團,讓國樂聽來理所當然地自然,完全不會質疑「是西方交響樂還是國樂」。

學成後毅然決定歸國,顧寶文深知若非自己原生文化,不但難以指揮,亦無法超越。他承襲父親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戲劇系教授顧乃春「藝術豐富人的生活,讓人活得更好」的信念,認為國樂與生活有其共通性,在此本質上以傳統樂器形式及內容雙頭發展,必能呈現真正感動,同時更會是「常態性感動」的體驗。

在充分認知傳統樂器與曲調律性的前提下,培育作曲及指揮人才,或許比統籌樂團要來得艱鉅許多,但顧寶文相信,培養真正屬於國樂的指揮人才,才是讓國樂獲得適才適性發展,並得以開枝散葉的基石,包括促成指揮家與作曲家對談交流,也能為建置國樂指揮提供莫大效益。

演奏出這塊土地的美好

「臺灣的國樂或屬於臺灣的音樂該是何種樣貌?」則是另一個不只國樂人,而是值得所有當代臺灣的音樂工作者深思的大哉問,顧寶文認為形式不應凌駕於內容之上:「只要能看到這塊土地的美就是屬於臺灣的音樂,而非硬湊出一種美的形式。」

2019年台灣愛樂在《山地印象》音樂會上與知名小提琴家林昭亮合作,演出作曲家關迺忠來臺遊歷阿里山後,所寫下的小提琴協奏曲《山地印象》全樂章,音樂栩栩如生地勾勒出從蒸汽小火車前行聲響,到氤氳山嵐間自然景象的旅行印象,這是作曲家對於臺灣最真實的感受,同時也喚起聽眾們最真誠的感動。

演出中亦由陳俊志指導六龜高中、寶來國中兩校合唱團同台,演唱作曲家楊一博特別為樂團及合唱團編寫的《山林之歌》,展示蘊含南島語系文化及臺灣山河之美的原住民音樂,表演結束時身著傳統部落服飾的孩子們以母語謝幕,圓融而富含臺灣精神,不以地域及血統為限,呈現出真實本質的國樂面貌。

顧寶文亦以「莫忘初衷」與所有國樂人共勉,不只是學國樂的緣由與這份初衷的美好,更能熱愛國樂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致力使之成為一門一流的藝術;他期許國樂新生代努力打開眼界,同時在藝術生涯中不時回頭檢視自己,大家一起找出國樂發展的所有可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