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臺語說相聲 王振全的說唱藝術

第132期-2020/10

文:徐小犀
圖:劉德媛、漢霖民俗說唱藝術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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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初期,表演工作坊那齣為悼念相聲在臺灣消失的劇作——《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於新象藝術中心緊鑼密鼓排練;同一個場地、同一個舞台,每周日下午2點到4點,王振全號召一群志同道合的說唱藝術家集結起來,為相聲藝術還魂。

「今天在臺灣,說唱藝術界這些說得出名字來的知名人士,還沒有一位不是漢霖搖籃裡孕育出來的。」漢霖民俗說唱藝術團創辦人王振全語帶驕傲地表示,用臺語說相聲當這門藝術第二度在臺灣匯聚起文化浪潮時,它乘勢而來,30餘年來發掘出無數新一代的說唱藝術家,也見證了說唱藝術在臺灣的第二波起與落。

說唱藝術、曲藝與相聲

一般人或許理不清「說唱藝術」與「曲藝」之間的關係,事實上兩者指的是同一件事。曲藝是「鼓曲藝術」的簡稱,在民國初年被稱為「什樣雜耍」,包括說、學、逗、唱、吹、打、彈、拉、變、練,之後刪除最末兩項改稱為「曲藝」,是口語藝術的集合。這樣的藝術形式在1949年國民政府遷臺時,一併被帶到臺灣來,並由出身崑曲世家的劇作家田士林重新取名為「說唱藝術」,意指流傳於民間的講唱文學,雖是文學,但以講與唱的方式呈現,在教育不普及、識字率低的時代,既是普羅大眾的娛樂,亦具有社會溝通的功能。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名譽教授暨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諮詢委員曾永義院士,曾對說唱藝術進行深入的研究,列出了多項門類,內容包羅萬象,有徒口說的評書、挾韻朗誦的快書、說唱相間的彈詞、語帶諧謔的數來寶等,臺灣人最熟悉的相聲僅是其中一類,因為演出使用的是淺白詞彙,又是個話一出口勢必要將人逗笑的表演形式,相聲這門藝術因此於1950年代首度風靡寶島。

1960年代,在電視節目走進臺灣人的日常生活之前,廣播是很受歡迎的常民娛樂,趣味橫陳的相聲節目更是迷人,漢霖民俗說唱藝術團創辦人兼團長王振全出生於眷村,從小透過廣播聽著吳兆南、魏龍豪說相聲,進入大學後唸的是戲劇系國劇組,因緣際會地踏上相聲表演的道路。與吳、魏兩人活躍於同時期的優秀相聲藝術家陳逸安在1986年收了王振全為徒,王振全從此正式入師門。

乘勢而來漢霖成團

漢霖民俗說唱藝術團坐落在離捷運萬芳社區站不遠的小丘上,沿路爬上小丘,左手邊是萬芳國小,右手邊是恬靜怡然的社區公園,大人乘涼小孩玩耍,好不愜意,令人難以想像如相聲這樣出身自「撂地」的演出形式,就在這溫馨的社區生了根。

「撂地」是北京話,把人撂倒在地上的意思,原始型態的相聲就在街頭、路邊表演,演出者必須能以自己的技藝吸引人群聚攏,還要說到、唱到、演到、逗到觀眾們願意掏錢繼續聽下一回;反之,演出差強人意者就得面對人群散去的窘況,如此殘酷的演出形式即以「撂地」稱之。爾後雖然出現了茶館文化,相聲演員們頭上好歹有了片屋頂,但人群的聚散依然是無情的,直到中國極富盛名的相聲藝術家侯寶林受邀進入劇院演出後,始成為受人認同的表演藝術門類。

臺灣的相聲藝術自1960年代起,因種種緣故沉潛了20餘年,直到1980年代初期才又崛起,當時田士林應新象藝術中心之邀,策畫了一系列10場的說唱藝術講座,並帶著自己的學生王振全一起工作,為這套講座示範演出,舉凡山東快書、數來寶、岔曲、京韻大鼓等,沒有一樣難倒他,田士林講到哪兒,王振全就表演到哪兒,新象藝術中心的主人許博允見這年輕人的演出頗有意思,便豪邁地把每周日下午的時段撥給王振全做演出。

七手八腳重塑相聲

話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面對每周2小時的常態演出,王振全一人一嘴根本應付不來,於是他從耕莘文教院邀了好友趙中興及現任台北曲藝團團長葉怡均助陣,並登高一呼找來許多說唱藝術的同好們,在那個相聲已噤閉二十載的時代,大家你翻資料我寫劇本,再加上一群老觀眾們的調教,就這麼七手八腳將相聲的型態又捏了出來,並因應演出需求在1985年成立了漢霖民俗說唱藝術團。除了新象藝術中心,這個團隊也在演員金超群的茶館「游於藝」駐場演出,並在解嚴後將觸角延伸至星馬、中國大陸及歐美國家。

「聽了那麼多年,我對語言又比較敏感一點,只是實際說的時候發現臺語很難講,要把它說到標準是非常困難的,對我來說到現在都是,在國語裡有些沒有臺語的音。」王振全憶起開始說臺語相聲時的體會。

生長在臺中的王振全,雖說那是個在學校講臺語得被罰錢的時代,但身邊的同學私下使用的語言都是臺語,因此從小耳濡目染,調皮的小男孩先從罵人的話開始學,發音口氣比誰都標準,長大後突發奇想將這語言運用在相聲演出中,首先迎來的是一面鐵板:「王先生,我們臺灣沒有相聲,我們的相聲叫做『答嘴鼓』,你知道嗎?」王振全第一次向文化建設委員會(現為文化部)提出臺語相聲演出計畫時,獲得評審如此回應。

「答嘴鼓」即臺語的鬥嘴,使用講究押韻的韻文,是發源於臺灣的民間講唱文學,之後流傳到廈門,原始的型態在臺灣反而失傳了;而相聲使用的是大白話,聽起來雖像是幾個老朋友在台上聊天,但百年來已發展出多套屢戰屢勝的結構與技巧,專門把人逗笑。在臺灣出生與成長的王振全,深刻體會臺語表情達意的準確度,認為它更適合用來說相聲,便鼓起勇氣提了演出計畫,但走在時代前頭也需要有所承擔,文化建設委員會並未對王振全的提案表達肯定,「後來,提案因故未通過,但半年之後我公演,整場的臺語相聲《嘸驚笑喜郎啦》亮相了」,賭著一口氣,臺灣第一部臺語相聲就此問世!

任何語言都可以表演相聲

訪談間,王振全謙稱自己對臺語的領會其實還不夠深,「我只是想告訴別人臺語可以說相聲,我還想表達任何語言都可以說相聲,只要掌握住相聲的精髓,咬字發音,不論你用什麼語言,只要準確、清晰、完整說出來它的意欲所指,以肯定、否定、疑問,抑揚頓挫、急遲快慢的口吻,把語言的魅力發揮到極致,那任何語言都可以。」

王振全多年來致力開拓多語相聲,某種程度上亦是受到臺灣的多元族群與文化的影響。相聲是種逗人笑的專業,因此在演出時須即時與觀眾建立情感上的互動,在這個領域中雖有諸如逗哏捧哏、三翻四抖、歪講歪唱等逗笑手法,若坐在台下的觀眾壓根兒聽不懂台上演出者使用的語言,再怎麼出神入化的表演也是枉然。

說國語的相聲在北部地區或許暢行無阻,一旦跨過濁水溪,這種藉由精準語言與觀眾溝通的表演形式就施展不開了,王振全開發出的臺語相聲,意外讓這門從中國大陸移植過來的口語藝術走入臺灣的本土社群,漢霖的足跡也開始出現在嘉義、雲林等地,近20年來除了嘗試過英語、法語、原住民語相聲,也積極開發客語相聲,當臺灣人的客語能力更強化後,全場客語的相聲演出指日可待。

回首過去也展望未來

採訪當天,王振全邀了老友林文俊、趙中興一同出席,趙中興是漢霖創團成員之一,林文俊近來開始協助漢霖整理佚失的文史資料,兩人搭配著王振全的講談有來有往,一會兒回話助陣,一會兒跟著示範起包袱段子,彷彿正在進行一個小演出,在場還有一位漢霖的國際友人——來自剛果的伊馮,不但分享了自己克服文化衝突、學習、演出相聲的經歷,也補充了王振全遺漏的團史,原來,當年臺語相聲因故審核未過之後,遇上了前總統李登輝推行的本土化運動,因此得以在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總會(現為中華文化總會)的支持下發展起來。

談起臺灣相聲未來的發展,王振全顯得憂喜參半,喜的是「現在我認為臺灣相聲是一片沃土,哪裡都沒有比臺灣更適合相聲,光怪陸離的事太多了,什麼都可以講」,戒嚴後的臺灣社會言論自由高漲,諸多時事時弊為新創段子提供了充沛的題材,若能透過相聲演員的嘴,以精練準確的語言表現出來,肯定是熱鬧非凡;而憂的是體制內總有外行領導內行的遺憾,對於說唱藝術的保存與傳承,常顯得立意良善但效果不佳。

訪談最後,隔壁教室裡上說唱課的小朋友們也加入受訪行列,這群小學生們在網路上看了相聲影片後,央求爸媽帶來學說唱,孩子們講起「我將來也要當相聲演員」時,眼裡閃爍著靈動的光芒。說唱藝術從1980年代的瀕危狀態,到今日向下扎根進入臺灣孩童們的養成教育中,這門再度復興的口語藝術,是否已在臺灣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