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心 臺灣情 簡上仁的民謠志業

第132期-2020/10

文:張淑萍
圖:劉德媛、簡上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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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身臺灣音樂文化志業超過半世紀的簡上仁,不僅致力發揚優質的臺灣音樂文化,更為臺灣民謠注入新活力,找回臺灣人的文化自信心!他的奮鬥歷程是臺灣民謠復興的縮影,足以作為有志者學習的典範。

聽簡上仁談起臺灣民謠,來龍去脈如數家珍,提到任一首歌謠便能即興詠唱,猶如一部行走的百科全書;他組樂團、做田野調查、取得音樂博士學位、著書、教學、演唱、做節目,無一不為推廣優質的臺灣音樂步步為營,讓人感受到他對臺灣民謠的使命與熱愛。

因媽媽教的歌 初識臺語文化之美

對從小生長在嘉義大林的簡上仁來說,生活就是臺語,而他對臺灣民謠的認識,則來自於他的母親。「我媽媽對唸謠、傳說故事,或者囡仔歌很有興趣。」未識字之前,簡上仁便從母親口中認識了許多民間傳統的臺灣歌謠,像是哄弟弟妹妹入睡時唸的〈搖荖搖〉:「搖啊搖,搖荖搖,搖到內山去挽茄」;或是唸起母親家鄉的〈嘉義查某〉:「火車欲行行鐵枝,五點五分到嘉義,嘉義查某真標緻,若欲嫁人請妳寫批來通知」;或是隨興編一些押韻的童謠等等。即使似懂非懂,即使年紀小,他也能從中體會到臺語的音韻與節奏之美。

很湊巧地,簡上仁家對面住著一戶泉州人,泉州人愛唱南管,組了一個南管團,定期在大宅子中練習。「從前的生活很單純,小孩子像一張白紙,看了覺得有趣就經常跑去,兒時生活無形中累積了興趣。」孩提時的他就發現:「唱南管很講究抑揚頓挫,拍板、唱腔,中規中矩,臺灣的曲藝並不像大家認為的不入流啊!」

同時他也發現,廟埕的南北管、布袋戲、歌仔戲裡都有臺灣鄉土音樂寶藏,例如布袋戲中文人出場時,有時會吟詠〈清明〉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比起學校老師用國語唸頌,臺語聽來更文雅,更加有畫面。後來他才知道,許多老一輩的臺灣人受過民間漢學私塾教育,有深厚的文化底子,可惜因政治因素,傳承受到壓抑,阻礙了臺灣人認識它的深度與優美。

專心一意 以臺灣民謠為畢生志業

而這些歌謠都伴隨著簡上仁的童年生活,鑲嵌在他的記憶中。初中時他便存錢買吉他自學,及至高中、大學自組樂團,在校內及校外美軍俱樂部演唱,由於當時風氣流行唱西洋歌曲,他也不免俗地搖滾起來。

大三升大四那年,簡上仁唱完中部大專院校聯合送舊舞會後,從喧嘩狂歡中回到稻田中央的租屋處,四下靜默他頓然省思:「我若對音樂有興趣,畢業以後還是繼續唱西洋歌曲,有什麼用?」不論怎麼唱還是不如外國人,無法作為謀生的正職;若是當作業餘的興趣,「那麼我何必一直唱西洋歌曲呢?臺灣本身就有很多值得去維護與發揚的音樂啊!」這樣的反思,喚起了簡上仁兒時美好的記憶。

為了讓自己專心投入、無後顧之憂,他需要一份穩定收入的「職業」支持他的理想,於是大學畢業後,完成兵役義務前便通過普考、高檢,順利進入海關工作;為了深入認識傳統歌謠,並挽救佚失的寶貴民謠資料,他開始進行田野調查,拜訪陳達等耆老、採集民間歌謠。「在進行田野調查的過程,我也體驗到的臺灣人的親切、溫暖及質樸的人文特質,值得保留下來。」於是,這些優美的鄉土音樂元素和樸實的人文精神,日漸累積充實,並成為他治學與創作的精神寶庫。

導正粗俗臺語字眼 回歸兒時美好

1977年,他所譜曲的〈正月調〉獲得金韻獎作曲獎。自己認為美好的事物能夠獲得他人的肯定,對簡上仁而言是莫大的鼓舞,也更確定自己正走在對的方向與道路上。

1983年,為了積極向社會大眾推廣鄉土音樂,他自組「田園樂府」樂團,不但在全臺各地以各式主題演出;也鼓勵當地人以在地風情、史蹟、景觀、傳奇或心情,來創作富有地方特質的歌曲,以建立文化自信心。1986年,為了彌補學院正規訓練的不足,他連續三年應試,終於考取師大音樂研究所。其後,簡上仁陸續在逢甲、清華大學等開設課程,把臺灣音樂文化的意義和價值傳授給莘莘學子。2002年他榮獲國立清華大學傑出教學獎。當時1980年代的臺語歌曲充斥著酒味、粉味、 人的目屎,都是屬於比較底層社會的內容,我看不過去!當時我自認是知識份子,不能只是消極依附強勢,應該將臺語音樂導正回來,以小時候看到的美好的臺灣歌為標竿,做優質的臺灣歌!」

後來,簡上仁更在50歲時毅然捨棄高薪和即將升等的職位,自海關提早退休,遠赴英國雪菲爾大學深造,取得音樂哲學博士學位,持續向國際、國內推廣臺灣民謠,不遺餘力奮鬥至今。「人的一生生命有限,要做無限的工作是不可能的,所謂『十做九不成』,所以在有限的生命裡要選擇最適合、而且應該去做的事情。」

打破成見 提升臺語歌層次

臺灣音樂文化傳統的美好,除了發掘與保存,也面臨了提升與延續的問題。當時對於「臺語歌很低俗」的偏見,不僅存在民間,甚至一般音樂人、文化人也是如此看待。某天,新聞局邀請文化界與音樂界人士開會,討論如何提升臺語歌的素質,簡上仁也應邀參加。果然會中不少人批評「臺灣歌就是沒水準」,簡上仁感慨地當面反駁:「知識份子不能用消極的批評來批判臺灣文化,應該要積極參與。」

為了改變時下臺灣歌曲的內涵,簡上仁先將詩人向陽的作品〈阿爸的飯包〉譜曲,後來更召集一批對詩詞創作有興趣的年輕人,一起研究如何寫出優質臺灣歌詞。於是,由林邊作詞、簡上仁作曲的〈心情〉,這首令人耳目一新、傳唱多時的臺語歌,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創作出來的。準備將〈心情〉錄製成唱片的滾石公司找到簡上仁談版權,當時他說自己只有二個要求,一是找當紅的國語歌手來演唱;二是不用時下臺語歌常用的「那卡西」,而改用管弦樂來伴奏。也就是說,簡上仁企圖以製作國語歌的規格來製作臺語流行歌曲,證明它擁有不輸國語歌的品質,擺脫一般人對臺語歌粗俗不堪的既定印象。

自此臺語歌曲逐漸發展出新的風貌,陸續有藝文界人士投入臺語流行歌曲創作;當紅臺語歌星的新作也仿效〈心情〉的模式來製作;或是翻找出因政治因素被埋沒多時,或者過去認為不受市場青睞但值得雅俗共賞的臺灣歌,令它們得以重見天日。

賦予臺語歌新生命 找回文化尊嚴

簡上仁回憶起1999年應邀到瑞士日內瓦發表「臺灣民謠生命力」演唱會,他特別向在當地的臺灣駐外單位表達,希望這場演出不只是安慰同鄉,也能盡量邀請瑞士人,讓外國人也有機會認識臺灣音樂文化。會後的記者會有人問簡上仁,吉他是西洋樂器,為何他要用吉他來演唱臺灣民謠?

簡上仁解釋,臺灣民謠的傳統樂器「月琴」只有二條弦,無法彈奏和弦,使用月琴也許能釋放某種臺灣的風格和味道,但在音樂的發揮上有其侷限性。「我用我從臺灣音樂中吸收累積的知識,用我的思考、我的概念,然後用我的動作來彈我的吉他,它只是幫我發聲而已,傳達的仍是我的思想,所以我彈出來的聲音跟你們不一樣!」對簡上仁而言,重要的並非形式,而是精神。

因著臺語與民謠的深厚基礎,簡上仁的創作力源源不絕,50多年來所作的臺灣童謠多達3400首,一般歌謠也超過200首。他之所以如此積極創作兒歌,是因為感受到臺語存續的危機。即使戒嚴時期早已結束,臺語文化的傳播不再受到箝制,但曾經被抹煞的斷層仍未被填補接續,一般臺灣人家庭也愈來愈少以臺語溝通。簡上仁感慨:「這是臺灣的文化轉型正義尚未完成的結果!」只有臺灣人能夠真正認同自身的文化,才能找回自信與尊嚴。

就如同他自小受到潛移默化,若能在幼兒時期便扎根,藉由「唱童謠、學臺語」來學習豐富優雅的臺語文化,將是最有效的方式。簡上仁從年輕時立下發揚臺灣音樂的志向,數十餘年來,他在學術研究、歌樂創作及教育推廣等方面都獲得傑出的成就與貢獻。如今,年逾古稀的簡上仁依然持續講學、演出、創作,不減其熱情,跟隨著歷史腳步,不停地為臺灣音樂文化盡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