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焦躁的時代 也是最冷靜的時代 極需沉澱的現代國樂

文:樊慰慈(中國文化大學藝術學院院長)
圖:臺北市立國樂團、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國樂團、中國文化大學中國音樂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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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國樂團、臺北市立國樂團兩團每年都有相當數量的委託創作,委約對象包含老、中、青各世代的作曲家。無論是創意之豐或執行之力,兩團已經遠遠超出一般西洋管弦樂團迄今在節目企畫和設計上的範疇。

當代國樂在臺灣已發展了半個多世紀,除向下扎根、逐步轉型而退去往昔的某些歷史包袱,也從過去的極小眾擠身到當今社會主流文化中的一束分支,此一面向其實也如同一面鏡子,某種程度上反映著傳統音樂在亞洲各地區的整體發展狀況。以臺北市立國樂團和臺灣國樂團近年的樂季節目規劃和市場結構為例,可從創作、展演、觀眾三個角度歸納出整體趨勢及可能的問題:

 

一、 極端多元的節目型態,十八般武藝一應俱全,卻難以形塑真正的藝術個性;

二、 創新曲目量暴增,展現蓬勃的創作能量,惟缺乏充分沉澱與思想反芻;

三、 社會生態急遽改變,從過去由少數菁英引領風騷,對照當前以票房市場為王道。

 

現代國樂發展

形同被壓縮的時間膠囊

首先從節目製作的多元性切入,臺灣國樂團2019 年度的樂季即包含從較單純的作曲家經典回顧(如盧亮輝作品專場)和親子音樂會,到結合原住民題材、臺灣辦桌文化、布袋戲(演奏員需兼角色扮演)等不同形式的演出。臺北市立國樂團近年的節目除回顧式主題如鄭思森、王正平作品專場音樂會外,也曾結合譬如雲門舞集、優人神鼓、黃俊雄布袋戲、原住民文化、電玩音樂、流行老歌,甚至司馬中原鬼故事的劇場式音樂會,以及平均每年一部的臺灣歌劇或音樂劇。

 

兩團每年也都有相當數量的委託創作,委約對象包含老、中、青各世代的作曲家。無論是創意之豐或執行之力,兩團均遠遠超出一般西洋管弦樂團迄今在節目企畫和設計上的範疇!後者雖然也不時安排輕音樂或演出極前衛的作品,但整體仍以過去三百多年來的經典曲目為主,並以傳統的純音樂演奏形式進行。

 

為何在此要和西方管弦樂團做比較?因為現代國樂不但從樂團編制、合奏觀念、作曲基礎都受近百年來西化的影響,一般人可能沒有意識到,其實連「音樂會」的基本概念與執行方式,也都移植自工業革命、資本主義及社會民主化後西方樂壇的組織架構與經紀管理模式。不同點在於,歐洲古典音樂歷經幾百年來循序漸進的發展,其中包含作曲和演奏的手法及風格、樂器製造及性能的調適/ 研發與改革、音樂家行業屬性及其社會地位隨時代和政治體制變遷而來的各種調整、以及受眾(老闆)從過去以少數王公貴族為主到後來各階層的平民百姓,這些變遷套在現代國樂的發展上,都必須被壓縮在短短半個世紀間倉促歷練,且還不能說完成!因此以近期臺灣兩個職業國樂團在節目企劃上所展現超出西方古典樂團的大躍進,更顯耐人尋味!

臺灣國樂團也嘗試用不同包裝與設計來豐富舞台的展演。.jpg

臺灣國樂團也嘗試用不同包裝與設計來豐富舞台的展演。

 

百花齊放、紛繁駁雜下的焦慮不安

造成此一特殊現象的原因不一而足,但從市場角度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現代國樂的觀眾(不限臺灣一地)其實大部分是從無到有,在近數十年來從極微量開始累積而來,不像西洋古典音樂在歐美社會有其世代相傳的觀眾族群。後者自二十世紀末葉起雖然也面臨觀眾凋零、市場緊縮的危機,並同樣須面對音樂會內容和執行策略轉型的層層考驗,但基本上乃屬於盤勢調整,因為它過去還曾有個相當穩固的基本盤!國樂雖無疑具備某些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但本質上類似基因突變的現代國樂,在市場的拓展上確實格外艱辛!於是別出心裁、包羅萬象的演出形式,便成為企圖打開盤勢的重要策略,期望吸引原本屬於不同表演藝術領域的愛好者聞香下馬,進而引領進門。

 

在上述的環境背景下,近二十年來一批批全新的曲目和全新的製作應運而生,除表演形式之外,在音樂風格上也異常多元。作曲技巧方面,除基本上延續傳統民族旋律式的曲風和音樂織度之外,也有不少採自近半世紀西方學院派的各種現代或前衛的作曲手法及聲響概念。音樂素材方面,除大陸各地的傳統戲曲、民謠之外,更包括具有臺灣地方特色的劇種和原住民音樂,以及各種流行音樂、世界音樂的元素。在相對有限的時間歷程、地理空間和市場規模中,竟然發展出如此紛繁駁雜的音樂型態與可觀的產量,欣欣向榮的數據之下,是否也隱含著一種特殊時空環境、社會結構與消費市場下的焦躁,和對於前途茫然的不安?

 

快閃文化下 藝術更需要慢活

藝術的精緻化鮮少屬於突發的獨立事件,而是得自千錘百鍊的過程累積。面對數年間快速膨脹的創新曲目和製作,無論是在作曲、演奏或觀眾的層面,是否均有充分的時間加以消化和沉澱?這是現代國樂發展上另一項極可能存在的隱憂。不同於傳統視覺藝術,作品在完成當下即形同封存於特定的時空裡,當代及後世的欣賞者可以直接面對作品進行品評;欣賞過程可能僅只匆匆一瞥,也可以持續凝視,時間在其中並非具體的關鍵或條件。屬於表演藝術的音樂,本質上即以時間為度量,欣賞過程需要特定的時間才能完成;且作曲者留下的只是符號,音樂本體須透過中介的詮釋者進行還原或某種程度的再創作。由於這兩項先天屬性上的特質,使音樂更需要憑藉長時間的外掛積蓄與沉澱才得以精緻化,更遑論藝術家個性特質的淬鍊及深化!

 

快速滑過的臉書閱讀習慣,讓「翻臉如翻書」的俗語有了妙不可言的新解,在數位/ 網路時代快閃的文化下,難以形塑真正的藝術個性難道是這個時代的宿命?這樣說並非徒以白頭宮女的心情緬懷過去,而是要大膽地放眼未來,誰知道急速膨脹的宇宙不會有物極必反的那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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